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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第1页)

阿九是在初夏的一个午后听到那个消息的。

他躲在这个西部小镇已经三年了。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一条黄土路从镇头通到镇尾,每逢赶集才有些热闹。他住在镇外一座废弃的窑洞里,靠给人补衣服和编竹筐换些粗粮。他的脸太过骇人——从额头到下颌布满了陈旧的灼烧疤痕,皮肤扭曲挛缩,嘴唇被疤痕拉扯得歪向一侧——所以他总是戴着兜帽,低着头,不与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每隔三日,体内的药毒会准时发作一次。发作时浑身刺痛,像千百根针同时在扎,从骨髓深处往外蔓延,痛得他蜷缩在窑洞的草席上,咬着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叫出声。他不能被人发现——袁三秋虽然销声匿迹多年,但韦秋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依然有人知晓,而他是唯一一个从袁三秋手里活着逃出来的药人。他手里那张百花图谱的最后一页,是袁三秋找了二十多年也没找到的东西。

那天是赶集的日子,他背着一筐编好的竹筐去镇上换米。镇上的茶棚里坐满了人,说书先生正拍着惊堂木讲一段新书。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他从不凑热闹,从不在人多的地方停留。但说书先生忽然提到了一个名字。韦秋。他猛地停住了脚。

说书先生讲的是近来京城最轰动的案子:当朝宰相墨风的余党韦秋,以绣样闻名天下,暗中却是墨风利益链中最隐秘的一环——被妖刀兰岄亲手缉拿归案。说书先生说得唾沫横飞,把妖刀如何孤身潜入绣坊、如何与韦秋对峙、如何揭开百花图的秘密讲得跌宕起伏。

茶棚里的听众们拍手叫好,有人问那韦秋现在如何了,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已经押入刑部大牢候审!大理寺正在追查所有与他有关的旧案,听说连他当年迫害过的那些药人,朝廷都要一一寻访,替他们平冤!”

阿九站在茶棚外的黄土路上,背上的竹筐忽然变得很沉。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他应该高兴的,那个毁了他一生的人终于倒了,那个把他当成试验品、在他身上试了几十种毒方的疯子终于被关进了大牢。但他没有高兴,他站在那里,夏风吹过脸上的疤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张图谱还在他身上。百花图的最后一页针法,袁三秋找了十几年,现在落在他手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继续躲下去,还是把这张图谱交出去。

他决定先打听清楚消息的来源。他在镇上多留了一天,找到茶棚的说书先生,说自己是从外地来的,想多听听京城的事。说书先生见他出手阔绰——其实不过是多给了几文铜钱——便告诉他这些消息都是从镇上的驿站传过来的,大理寺发了通告,江湖上的人也都在传,说是要替韦秋案中受害的人平冤,让知情者主动去衙门报备。阿九从茶棚出来,在黄土路上站了很久,他决定去驿站看看。

驿站里只有一个老驿丞在打盹,他假装来寄信,和老驿丞闲聊了几句。老驿丞说最近确实有官府的人来问过附近有没有外来的陌生人,说是大理寺在查一桩旧案。阿九正要离开,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从驿站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公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阿九在那个年轻人的目光里看到了一种不太熟悉的审视感——不是好奇,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专业的、冷静的判断。

阿九转身想走,年轻人已经开口了。“这位先生,留步。你脸上的伤——是旧年烧烫留下的吧。我们正在找一个人,年纪与你相仿,身上有类似的疤痕。不知先生可曾听说过袁三秋这个名字。”

阿九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把编竹筐用的短刀。年轻人没有上前,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蝴蝶。“我是浮线纹蝶的人,隶属大理寺。韦秋已经落网,妖刀兰岄亲自抓的人。你若有冤屈,可以跟我说;若不愿说,也可以就此离开,我们不会强求。”

阿九看着那只蝴蝶,手指从短刀上慢慢松开。“你们真的在替药人平冤。”

“是。韦秋案中所有受害者,大理寺都在寻访,你若知道什么线索——”

“我就是。”阿九打断了他,他以为自己的血早就冷了,但此时他似乎听到了血液沸腾的声音。他把兜帽摘下来,露出整张被毁掉的脸。“我叫阿九。袁三秋的第九个学徒。也是唯一一个从他手里活着逃出来的药人。”

此时的阿九不知道,他的名字已经在无数人手中口中传了很久。

这一切始于岄从袁三秋那里带出的那份旧画稿。画稿上是百花图,完好精美,却唯独缺了最关键的一页——最后一朵五瓣小花的针法。缺了那一针,百花图就只是烙印,而不是解药。

那天岄把画稿摊在凌云阁正厅的书案上,三胞胎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幅缺了最后一朵花的百花图,谁都没有说话。然后梅宸铮转身走出正厅,从北营调来了所有退伍后各处谋生的老兵,让他们在各自的街坊里留意一个面容有异、独居寡言的外来者。

梅宸铄从大理寺调出了所有与韦秋、纹身、药人相关的过往案卷,堆满了书房半面墙。他一页一页地翻,从永昌元年的旧档翻到最新的通缉令,把所有可能与“袁三秋学徒”相关的线索逐条摘录,编成一份厚厚的索引。

梅宸铄还拓印了岄手中那张百花图的旧画稿,去太医院买了最好的银针和几块猪皮,一有空就在猪皮上练习针灸和刺青。他不知道这一针岄最终会让谁来施,但他知道他的针法在三兄弟中最稳。那些猪皮被梅宸铄用朱砂笔画满了穴位标记,每一针都刺得极深极准,刺完了翻过来看看有没有穿透,然后重新换一块再练。

有时梅宸铠半夜醒来,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走进去一看,梅宸铄正对着那张拓印的画稿,手边摊着几块刚刺过的猪皮,案头的茶已经凉透了。

梅宸铠发动了所有江湖上的关系,他让人把韦秋落网的消息传遍了各大门派,又让镖局的弟兄们在每次走镖时都在各地的茶棚和驿站里散播妖刀缉拿韦秋的经过。

浮线纹蝶更是把这些消息编成了话本子,让说书先生们在大江南北的茶楼里反复讲述——不只是为了扬名,更是为了让那些还在暗处躲藏的韦秋余党知道:大势已去。也让那些曾经被韦秋迫害过的人知道:你们可以出来了。

阿九就是在一个西部小镇的茶棚外听到这些话本的。当他说出“我叫阿九,袁三秋的第九个学徒”时,那个浮线纹蝶的年轻管事沉默了片刻,然后对他深深一揖。

“先生,我们找你找了很久。”

数日后,阿九被浮线纹蝶的管事带到了京城。一路上管事对他极为客气,安排马车、准备吃食、请了大夫给他缓解药毒发作时的疼痛,但他始终没有完全放下戒备——被囚禁了半辈子的人在面对任何好意时都会本能地怀疑。直到他踏入凌云阁的锻刀房,在炉火映照下看到那个传说中的妖刀。

那人正背对着他翻看一本泛黄的图谱。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一头黑发如墨,鬓边却有几丝白发,莹白面容,琥珀色的瞳孔在炉火下泛着浅浅的金光。那张脸美得不像是凡人,但阿九从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痕迹——那是被针刺了无数次之后留下的、永远不会消退的薄茧。

原来他就是妖刀,原来他就是百花图的最后一个受针者,原来他在等这最后一页,等了二十二年。阿九把那张折痕深重、边缘用米糊反复裱过的图谱从怀里取出时,忽然觉得这一切不是巧合。

“我叫阿九。”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袁三秋的第九个学徒,也是唯一一个从他手里活着逃出来的药人。我知道你在找百花图的最后一页针法——在我这里。”

他把图谱放在锻刀台的石面上,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深得几乎要断开。岄拿起那张纸,对着炉火展开——这是一幅针刺图谱,上面画着一朵五瓣小花,花瓣的形状和二师父那卷旧画稿上缺失的那一朵一模一样。在最下方的落款处,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袁景年制”四个字,这应该是袁三秋祖父的名字,旁边是一个血指印。

“这个血指印,是我的。”阿九说,“我逃走那天咬破手指按上去的。我怕这张纸被人抢走,怕到死也不敢说它在我身上。但袁三秋倒了,他再也不能拿我做试验了。我把它给你。”

岄沉默片刻,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你想要什么样的酬劳?”

“不要钱。我听说岄先生精通医术,想求先生替我解一种毒——体内陈积的药毒每隔三日发作一次,发作时浑身刺痛,像千百根针同时在扎。”

岄低头看着图谱上那朵五瓣小花,又抬头看着阿九脸上那些扭曲的疤痕。“这张图谱如果能治我的毒,或许也可以帮你解毒。”

阿九平静地说,“我来不是为了自己——这页图谱能解先生身上的寒热双毒。百花图一共一百朵花,前九十九朵是烙印,只有最后一朵是解药。之前没有刺最后一朵是因为条件极其苛刻,必须在寒热双毒同时被压制到最低时由另一个人施针,而且要一针到底,中间不能停。这些年先生背后那朵花缺的就是这一针。”

岄把图谱放在锻刀台上,炉火映着那张泛黄的纸,把五瓣小花的轮廓照得通透。他叫叶宁去煮一壶安神的药茶,又让刘云舟在前院给阿九收拾一间屋子,备上热水和干净衣物。然后他转身对着阿九说:“我先替你诊脉,毒发的周期和症状详细告诉我,我写个方子。竹山的解毒法虽然慢,但可以逐步清除体内陈积的药毒,配合针灸疏通经络。你脸上的伤疤也可以修复一部分——不是全部,但至少可以让你的表情看起来更自然一些。你先在凌云阁住下。”

阿九愣了一下,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过了很久,他用那只布满针眼和烫伤疤痕的手握住岄的手腕。“从来没有人替我诊过脉,过去只有试药和被试的区别。”

岄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指轻轻搭在阿九腕上,感受那紊乱而虚弱的脉搏。锻刀炉里炭火噼啪一声爆出火星,窗外夏日的风拂过白桦林,沙沙的声响和炉火声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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