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自东面殿墙的窟窿里喷入,碎石挟着云气翻滚。本来立在墙边的白鹤、黑鹤两童子遭了池鱼之殃,一只被冲击波波及满身是灰,另一只扇着翅膀去捞自己的羽冠。满地白羽黑羽,被剑气刮得乱飞。
烟尘深处,一上仙提剑缓缓而来。白衣染尘,束发稍显狼藉,剑未出鞘,杀意却已满殿。
清霜上仙白清闻,鞋底还挂着半截枯藤。显见得适才不仅走错方向,还走过不少不该走的地方。
“卢衍!”白清闻目光越过众人,如鹰隼般直直射在卢衍脸上,“原来你打的是这等算盘,自己惹下的事,转头便要诱骗我徒儿替你拼命!”
卢衍扯出温良恭俭的笑,却顺便往闻砚身后猫缩半步:“白师叔实在冤枉弟子。弟子与沈奕结为道侣在前,宗门大比在后。若按人情世故计算,弟子这叫先成家,后立业,再正经不过。”
闻砚笑容慈悲,衣袂飘飘间,极其流畅地横移三步。将卢衍瞬间又光秃秃地暴露在白清闻的通天杀意中。他负手而立,俨然就等好戏开锣的惬意。
“成家?”白清闻按住剑柄,语气冷若严霜,“沈奕今日连问剑峰的早课都未去。他从不缺课,才与你成家几天,便学会夜不归峰?”
掌门老爹端坐上首,轻咳一声。
这声音不大,落在众人耳中却如悬顶雷霆。老爷子仙威浩荡道:“清闻,议事未散。你若对我这不孝子有意见,散会后你们再私下协商,老夫不管。”
白清闻那三寸寒光在殿中悬了片刻,随即归鞘,他转身行礼,一揖到底,动作利落得像是操演过千百遍,分毫不差。
“对对对。”卢衍当即顺水推舟,躬身作揖,满脸写着孝顺与懂事:“一会儿白师叔请移步观澜台,小侄定当掏心掏肺,向您好好交代。”
观澜台远在玄衡最东边的孤崖,沿途须穿三重云海、两座迷宫似的山门,外加一片连罗盘都会失灵的古樟林。以白清闻的方向感,这辈子约莫都到不了。卢衍这一拜得情真意切,任谁看到都得夸一句后生可畏。
身旁的闻砚没忍住,把笑闷回喉咙,咳得险些岔气。
“老夫最后再说三件事。”卢见微整整袖口,声音不疾不徐,仿佛接下来所言,不过是几桩寻常宗务。
“其一,太华济世多年,与玄衡往来素有成例,不可因个案就妄生嫌隙。孔伷,你且去清点宗内丹药药源,三月内先寻好下家。不是针对谁,只是玄衡家大业大,总不好把一宗上下的药瓶,都独系在别人腰间。”
孔伷应声领命。
他又把目光挪向秦照夜:“近年妖祸异象频生,劳请天枢台将各地地脉、阵纹登记造册,以留影石存档。若有不妥,玄衡自有计较,届时再议不迟。”
秦照夜微顿,旋即含笑揖首:“掌门思虑周全。”
“其二,卢衍擅自行事,险致两宗交恶,罚其闭门抄戒并顺带核查历年妖祸旧案,逐案比照处置规程,学习审慎行事。若旧案同样失范,便提请三宗重议,统一章法,此责也不能由玄衡独担。”
“其三,蓬莱久无音讯,请紫洛、云雾雪两卿依往年旧例,代玄衡向聃翁问安。至于宗门大比,也照旧例行事,门下弟子择优出战,能者居前。”
言毕,掌门端起案上的茶,拿着茶盖撇开杯面浮沫,抿了一口。
“散了罢。”
众仙依序退去,云气在席间重新合拢。耿迪生路过卢衍身边,仍不忘用力拍拍他的肩膀,眼里燃起熊熊火焰:样本,再搞半瓶给我……田畯跟在后面,把一本黑色账册揣进袖筒,步子迈得四平八稳,仿佛三百年俸禄只是一片落叶。闻砚走在最后,朝卢衍挤眉弄眼,目光往墙洞的方向一挑,径自笑着走出殿门。白清闻拨开耿迪生,对着卢衍冷哼一声:“观澜台。我等你,快些来。”
说罢,转身直接顺着自己撞出来的破墙洞飘然而去。白鹤、黑鹤两童子眼巴巴地望着满地碎砖,面皮直抽。补墙的灵材倒不缺,缺的倒是一个能劝住白上仙,正常走门的勇士。
“恭送白师叔。”卢衍应得规规矩矩,躬身送完最后一位上仙,直到那抹绯色短发驻足停留在他身前。
“少掌门。”秦照夜袖手含笑,拂尘扫过残云,端的是一副慈爱长辈的关切模样,“理论上来说,掌门准你查阅旧档,往后少不得要出入天枢台。阵法繁杂,若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尽可来问我。”
“那敢情好。”卢衍站直身子,指尖不着痕迹地蹭了蹭藏在袖子里那枚旧莲纹铜扣,笑得比他还客气,“我正好有一道旧阵纹,想请秦师叔认一认出处。”
“出处?有些阵布出来,只是为遮掩。”秦照夜缓缓道,语气温和得挑不出半点错处,“是有人为了让你看见,他想让你看的东西。”
“那便劳烦秦师叔,教我看得更清些。”
“自然。”秦照夜转身欲走,回头笑吟吟添一句,“卢师侄这般聪明,想来定然分得清。”
两人隔着尚未散尽的云气相视片刻,各自笑得无可挑剔。目送他离去,卢衍抬手拂去墙角被白清闻撞出的破洞上的墙灰。
墙外有风灌进来,暂时还没有人去堵。
天枢台的云气还没散尽,卢衍却顺着观澜台的反方向,慢悠悠地往自个住处踱。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云海那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自雾里行色匆匆,发髻都束得凌乱,几绺青丝垂落额前。
“大师兄!”沈奕上气不接下气地走到近前,先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才把一口气吐匀,“师尊他……没把你怎样吧?都怪我,今早误了早课,怕是连累师尊拿你出气……”
沈奕一噎,后半句在舌尖打了个旋儿,一张俊脸腾地红透,最后硬生生地憋出一句:“不过……也怪大师兄昨晚太过胡闹了些。”
山风恰好穿崖而过,云海无声地翻了一层。
卢衍瞧着他那散乱的发髻,刚想笑,昨夜未散的春色倒先一步涌上心头。他想起沈奕伏在枕间时,发丝也是这样乱,肌肤在月光流泻中呈现冰凉的触感,自己俯身压过去时,这人也是这般断断续续地喘,喘到最后在余韵里不可遏制地颤抖,只剩一双眼睛,雾蒙蒙地瞪他。
那种属于成年人的,罕见的惭愧,来得既慢又沉。分量虽重,却偏偏隔了一整夜才追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