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旧巷
第七日黄昏,车队驶入谯县界。
暮色里的谯县城墙还是老样子——土夯的墙体被风雨剥蚀得坑坑洼洼,城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比两年前更粗了些,枝丫伸过城头,叶子落尽了,像是给城门楼挂了一蓬枯黄的蓑衣。
曹操掀开车帷,望着那道城墙,沉默了许久。
“两年了。”他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城门口进进出出的还是那些人——挑担的货郎、牵牛的农人、赶集的妇人。和两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谯县什么都没变。可我觉得什么都变了。
车队穿过城门洞,车轮压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隆隆声。街旁的铺面已经纷纷上了门板,只有几间酒肆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街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亮线。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焦柴味,混着牲畜的腥臊和蒸饼的麦香。
“先去你家。”曹操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你娘两年没见你了,”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先回去看看。”
马车在城东那条窄巷子口停了下来。巷子太窄,车进不去。我跳下车,回头看了曹操一眼。他靠在车壁上,朝我摆了摆手。
“去吧。明日来府里。”
我转身往巷子里走。脚步踩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巷子两旁的人家都掌了灯,昏黄的光从门缝和窗纸里透出来,照着墙根的青苔和石阶上的裂缝。
我家那扇木门虚掩着。我伸手推开,吱呀一声,门轴还是那个门轴,两年了也没换。
灶房里亮着一盏小油灯。
母亲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衣裳在缝补。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灯下泛着枯黄的光。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那一刻我站在门口,忽然迈不动步子。
她比两年前老了许多。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手背上的冻疮瘢痕层层叠叠,旧的没消,新的又长。她看见我,愣了一瞬,然后那件衣裳从她手里滑了下去。
“阿澜?”
“娘。”
她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我几步抢上去扶住她。她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紧得发疼。她就那样抓着,仰着头看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长高了。”她终于说出这三个字,眼泪便下来了。
那晚母亲给我做了一锅粟米粥,粥里卧了一只鸡蛋。她把鸡蛋捞进我碗里,自己只喝粥,我怎么推都推不掉。
“你在外头吃苦了,”她说,“你看你瘦的。”
其实我没瘦。我在洛阳吃得比在谯县好得多。可母亲不信,她认定了我在外头吃不饱穿不暖,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夹菜。那碟腌萝卜我吃了多少年,从来都是咸得发苦,可那晚吃在嘴里,却觉得比洛阳城里任何一桌宴席都香。
吃完饭,我打开包袱,把在洛阳攒下的一点碎银子全掏出来,放在桌上。
“娘,这些你收着。”
母亲看了一眼那几块碎银,没有拿。她反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我面前。
“你拿着,”她说,“你在外头花钱的地方多。娘在家用不了什么钱。曹家浆洗房的工钱涨了,现在一个月给三十文,够我吃饭了。”
“娘——”
“拿着。”她按住我的手,那粗糙的掌心蹭过我的手背,带着皂角的涩味和井水的凉意。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个小布包。母亲攒下的铜钱,我攒下的碎银。两年的积蓄,两张案上都铺不满。
“曹家小公子对你好不好?”母亲问。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