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陈留
中平六年腊月,陈留。
我和曹操赶到时,天色已经黑透了。从洛阳出来,一路昼伏夜行,走了整整四天。过成皋时差点撞上西凉军的巡骑,躲在芦苇荡里泡了半夜,冰碴子挂在袄子上,走起路来咔嚓作响。
陈留城的东门还没关。守门的士卒抱着长戟缩在门洞里烤火,听见马蹄声探出头来,看了曹操一眼。曹操满脸尘灰,胡茬青黑,身上的锦袍蹭了好几块泥,怎么看都不像四个月前那位西园典军校尉。可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印递过去后,那士卒的脸色立刻变了,一骨碌爬起来便往城里跑。
不多时,一队人马从城中驰来。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官员,面皮白净,蓄着三缕长髯,外罩一件赭红色的官袍,骑着一匹栗色大马。远远地他便翻身下马,快步迎上来。
“孟德!”
曹操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孟卓兄。”
这人便是陈留太守张邈,字孟卓。他与曹操是旧识——早年同在洛阳为郎官时便有交情,后来桥玄府上的宴席也同坐过几回。张邈为人慷慨,素有侠名,在陈留任上颇得民心。
此刻他一把扶住曹操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神色一黯:“路上辛苦。进去说话。”
张邈将我们安置在太守府后院的一处独门小院里。院子不大,三间房,一棵歪脖子枣树探过墙头。和洛阳曹家宅子没法比,但胜在僻静,外人进不来。一进院子,张邈便屏退了所有随从,只留下他自己和曹操,还有我。
“洛阳现在如何?”他问。
“董卓废了天子,立陈留王为帝。”曹操坐下,接过我递上的热茶,两口灌下去,“袁绍当廷顶撞董卓,拔了刀。董卓没敢杀他,放他走了。他自己也跑去了冀州。”
“袁本初跑了?”张邈愣了一瞬,“那洛阳城里还有谁敢和董卓对着干?”
“没了。”曹操放下茶碗,“丁原被董卓杀了,他的并州兵全被董卓吞了。现在董卓手里不下二十万人,西凉铁骑加上并州降兵,洛阳城被他围得铁桶一般。”
张邈沉默了。灯火在他脸上跳跃,照出他额头细密的汗珠。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起兵。”曹操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并不慷慨。像是说一件必须做、也不得不做的事。“董卓废立天子,天下公愤。我已传书各州郡,联络忠义之士。若能在关东聚起一支兵马,未必不能与董卓一战。”
“你在陈留起兵?”
“若孟卓兄愿意。”
张邈沉吟了许久。我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看得出他在权衡。他是陈留太守,手底下有兵有粮,但若是公然支持曹操起兵讨董,便等于和董卓撕破脸。一旦董卓派兵东进,第一个遭殃的便是陈留。
可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掌拍在案上。
“行。你在陈留募兵,粮草我来出。”
曹操站起身,深深作了一揖。
那夜张邈走后,曹操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竹简。他提笔蘸墨,在竹简上写了四个字——
“讨董檄文”。
我站在一旁替他研墨。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要斟酌许久。从“董卓欺天罔地,弑君害民”开始,写到“卓既无道,天下共伐之”,写到“今奉天子密诏,大集义兵,誓欲扫清四海,剿戮群凶”。写到最后一个“檄”字落下时,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搁下笔,把檄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我。
“你看看,有没有不妥之处。”
我接过来,一字一字地读完。从前在谯县书斋里连《左传》都听不懂的我,如今已经能替他审檄文了。这是他用十年时间教出来的。我把檄文递回去,摇了摇头:“没有。”
他点点头,把那卷竹简封好,让人送往各州郡。
接下来的日子,陈留城忽然热闹了起来。
檄文发出后没几天,第一批人便到了。
来得最快的是夏侯惇。他带了谯县曹氏和夏侯氏的三百子弟兵,一路狂奔,马都跑死了两匹。他见了曹操,劈头第一句话便是:“阿瞒!你怎么走的时候不叫我!”
曹操笑道:“我不是让伯澜传信回谯县了吗?”
“信比你人还慢!”夏侯惇骂了一句,然后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也是,怎么不把他拉住?”
“我拉得住?”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