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渡口
初平元年四月,酸枣大营里终于吵翻了天。
起因是粮草。兖州刺史刘岱和东郡太守桥瑁为了粮草调配的事翻了脸——刘岱说桥瑁截了他从山阳运来的三千石粟米,桥瑁说那是他自己的库存。两人在大帐里当着一众诸侯的面拍了案,刘岱摔了一只酒樽,桥瑁拔了剑。袁术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看热闹,既不劝也不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曹操没有去那天的议事。他的腿伤尚未痊愈,拄着那根汴水岸边捡来的粗木杖,正在偏帐里和陈宫、夏侯惇商议下一步的去向。帐帘被人掀开,曹仁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
“兖州和东郡两边的兵在营外对峙起来了。刘岱带了三千人,桥瑁也带了三千人,隔着粮仓列阵。”
夏侯惇腾地站起来:“这群鸟人,董卓在洛阳还没动,他们倒先窝里斗起来了。”
曹操没有动。他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叩着那柄豁了口的佩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陈宫:“公台怎么看?”
陈宫吊着那条还没拆绷带的胳膊,神色疲惫:“联军之势,本以盟约为系。如今盟主迟迟不到,各路自相攻伐,再拖下去,不是董卓来打我们,是我们自己散了。”
曹操点了点头,拄着木杖站起身来。
“元让,传令下去,曹营所有兵马甲胄不离身,粮车不卸,随时可以开拔。”
夏侯惇愣了:“开拔?去哪儿?”
“先不急。让他们吵。”曹操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远远的,营地南边扬起了大片的尘土,隐约能听见士卒们的叫骂声和金铁交击的声响。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帐帘。
“联军必散。散之前,我们要想好下一步。”
那天夜里,曹操独自坐在偏帐中,面前摊着那幅大汉十三州舆图。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岣嵝而执拗。他没有叫任何人——连我也没有。我守在帐外,透过帐帘的缝隙,看见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从酸枣往南,经陈留、谯县,再往东,停在扬州。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荥阳败了,酸枣待不下去了。可仗还要打。董卓还在洛阳,天子还在被西凉铁骑挟持。他不会就这么回谯县去。
后半夜,他掀开帐帘,看见我还站在门口。
“伯澜,你怎么不睡?”
“守夜。”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去睡”。十年的默契告诉他——我说守夜,便是要守到天亮。
“去把元让和公台叫来。”
不多时,夏侯惇和陈宫连夜进了帐。曹操指着舆图上扬州的位置,说了一番话。
“我打算去扬州募兵。扬州刺史陈温是汝南人,与袁本初有旧,但与董卓不睦。我若以讨董名义南下,他应当不会为难。若能再募数千人,便可不回酸枣,直接东归。”
陈宫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此计可行。只是南下路途遥远,粮草需自备。”
“粮草我去找张邈再借一些。”曹操说,忽然转头看我,“伯澜,你去一趟夏侯渊那里,让他清点现有的军械,能带走的都带走。”
“是。”我转身出帐。
夜风清冷。走在营地泥泞的过道上,我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洛阳北部尉衙门外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不给别人看他的怕,也不给别人看他的犹豫。只是如今他的身边,已经不止我一个人了。
我去夏侯渊帐中传令时,他正坐在灯下给他的栗色小马刷毛。那匹马跟了他多年,马鬃已经有些花白了,但精神尚好。他听我说完,点了点头,放下刷子便去清点军械。
走到帐门口他又回身叫住我:“伯澜,你胳膊上的伤还疼吗?”
“不疼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笑意依然是温温的、与世无争的。
“那就好。我这儿有些金疮药,回头给你拿过去。”
四月末,酸枣联军彻底崩了。
兖州刺史刘岱趁夜带兵包围了桥瑁的营帐,杀了他,兼并了他的兵马。消息传开时,整座大营一片哗然——一个朝廷任命的东郡太守,就这么被自己人砍了脑袋。可袁术只是发了一道措辞含糊的文书,说“刘岱桥瑁私斗,各有过失,宜以大局为重”。
曹操读到那道文书时,把竹简搁在案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大局。谁知道大局是什么。”
次日清晨,曹操下令拔营南下。
来时五千人,走时五百余,加上张邈新拨的两百新兵和夏侯渊带回的残部,凑起来不到八百。辎重车里装的是仅剩的粮草、军械,和鲍信留下的一面济北军旗。那面旗帜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裹在油布之中,搁在辎重车最上层。没有人问为什么要带上它。大家都知道。
出辕门时,曹操回头看了一眼神酸枣大营。那座连绵数十里的联军营地依然旌旗蔽日,袁术的朱红大帐还在,火把还在烧,丝竹声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