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澜,我没能回去看他。”
我张了张嘴。可那些话都太轻——节哀、保重、老太公在天之灵——这些话连我自己都嫌轻,又怎么能压得住他心里的窟窿。
我只是默默地把旧藤箱搁在案角,打开,取出那只油纸封好的布包。布包里的家书按年份排得齐齐整整。最早一封是他刚到洛阳那一年写的,稚嫩的笔迹在竹简上勾勾画画,跟弟弟们打趣说洛阳的羊肉比谯县膻;最近一封是去年除夕写的,落款沉稳简练,只说兖州无事、勿念。
他一封一封地翻。翻到底,手指停在去年除夕那封的最后一行字上——“儿在外一切安好。父年事已高,宜少饮酒,多添衣。春寒料峭,善自珍重。”
他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久。他没有哭。他从来不哭。但他指节泛白时,我在旁边忽然红了眼眶。不是为老太公。是为他——为这个从不在人前哭的人,独自坐在昏暗的灯火下,攥着一封没有人回的信。
我悄悄退了出去。门外夏侯惇、曹仁、荀彧都还在。我把手指压在唇上,他们便懂了,没有进去。夜风很凉,吹得廊下的风灯摇摇晃晃。我靠在廊柱上,把手伸进袖子里,攥住那柄短剑的剑柄。
天亮时,曹操走出了内室。
他已经穿好了甲。玄色的铁札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腰间挂上了那柄从荥阳战场上带回来的佩剑,豁口还在。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平静得近乎冷酷。和昨夜在画像前站了半宿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全军开拔。取徐州。”
大军出发那天,天色灰蒙。夏侯惇率骑兵先行,曹仁领中军,曹操亲率青州兵主力压阵。兖州八郡调集的粮草辎重排列在官道上,蜿蜒数里。荀彧留守鄄城,程昱随军。
我骑在灰褐色的老马上,背上背着那只旧藤箱,腰里挂着短剑。出城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鄄城城头上,那面曹字大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这是第四次跟他上阵,从荥阳到扬州,从扬州到东郡,从东郡到徐州。每一次都有不同的人加入,也有不同的人离去。
我想起昨晚他在画像前说——“我没能回去看他。”我夹紧马腹,催动老马往前赶。他不会是一个人去的。永远不会。
徐州之战打了整整一个夏天。
曹操连下十余城,取虑、雎陵、夏丘,一路平推,所过之处无人可挡。这不是打仗,是复仇。青州兵杀红了眼,夏侯惇更是每战必先登,亲自抡槊破城。军中反复传着一个名字——曹老太公。每回攻城前,夏侯惇都会站在阵前喊一嗓子“为老太公报仇”,身后山呼海啸的“报仇”声震得城头上的瓦片都在抖。
我没有进城。不是不能进,是不想看。有太多民宅烧了,有太多尸体。百姓们被驱赶着从城门里涌出来,妇孺的哭声和士卒的叱骂混在一起,顺着风能飘到十里开外。
有一天傍晚,我骑马经过一座刚被攻破的县城。城门口堆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大多是平民。一个老妇人跪在尸堆旁,抱着一个少年的头,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大概是当地话。我勒住马,从包袱里摸出半张干饼,放在她身边的石阶上。她没有抬头,继续抱着那个少年,轻轻地晃。
我催马走了。
八月中,大军攻入徐州腹地。
陶谦退守郯县,遣使向青州刺史田楷求救。田楷派了三千人来,带兵的是刘备——一个曹操从前在酸枣大营里见过几面的平原相。刘备兵不多,手下不过数千,但他身边有两个人物,一个叫关羽,一个叫张飞,据说都是万人敌。
曹操收到军报时正在帐中看舆图,看完后他把军报搁在案上,冷笑了一声。
“刘备。他倒是不怕死。”
程昱在一旁说:“刘备手下虽少,但关羽、张飞皆是虎将。若正面交锋,须防其突阵。”
“那就让他来突。”曹操说,“我倒要看看,刘玄德有几分能耐。”
这一仗并没有打起来。
原因是后方出了事。
九月初的一个深夜,一骑快马从鄄城方向狂奔入营。马上的人满身泥泞,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两步,扑通跪在曹操帐前。他呈上的军报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而急促,一看便知是荀彧的手笔。
“陈宫、张邈叛,迎吕布入兖州。鄄城危急。”
曹操看了很久。
帐中只有我和程昱。程昱接过军报看了一遍,脸色铁青。曹操没有说话——从接到军报起便没说过一个字。他坐在案后,手里握着那柄豁了口的佩剑,剑身上的水纹在灯下幽幽地亮。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我知道那两个字是谁。
陈宫。那个在酸枣大营里投奔他时孤身一人手持羽扇的文士。那个在东郡帮他稳住北境的旧谋臣。那个临别时说“陈司马,你要好好守着他”的人。如今他反了。不是辞官归隐,不是另投新主,是亲手打开兖州的大门,迎吕布进来。
张邈也反了。陈留太守,他最早的盟友之一。当年在陈留起兵,张邈出粮出钱,亲手扶着他上马。如今也反了。
吕布——那个曾经在丁原帐下、后来投靠董卓、又杀了董卓的飞将。天下第一骑兵,居无定所,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如今他入了兖州。
兖州是他的根基。那是他用二十万青州降卒、一颗颗种子、一亩亩荒田、一道道上表换来的。而此刻留守在那里的,只有荀彧和少数郡兵。
我把手按在短剑上。指节冰凉。
“阿瞒。”
他抬起头来。我以为会看到愤怒、伤恸,或者绝望。可我看见的,是他当年在洛阳北部尉衙门外的神情——沉而冷,像是在冰面下藏了一整条暗流。
“传令三军,连夜拔营。回师兖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