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四年,春末。
大理风物和煦,时序悠然。箫剑宅院静立苍山之下,庭前晴光铺地,草木葱茏,一派岁月安和。
晴儿临窗端坐,素手执针,低眉绣绢。缕缕银线穿梭往复,细密针脚层层叠缀,一朵山茶缓缓绽于素色绢布之上,鲜活灵动,几欲迎风盛放。
今岁她年方廿六,历经三载山野清居,褪去深宫自带的薄愁,眉眼间的清冷尽数化开,沉淀出温润柔和的气韵,恰似洱海晨起曦光,温婉沉静,岁岁安然。
“阿娘!哥哥又抢我的糖!”
清脆稚音骤然划破庭院静谧。三岁的海儿裙裾翻飞,快步奔入屋内,小脸微微撅起,眼眶噙着晶莹泪光,楚楚惹人怜。
她生得玉雪剔透,眉眼灵秀,性子却随了箫剑,刚烈执拗,受不得半分委屈。
晴儿即刻放下手中针线,伸手将幼女揽入膝头,轻柔拭去她眼角湿痕,语声温软:“山儿是兄长,你且让他几分,可好?”
“不好!”海儿埋首依偎在她怀中,语声闷闷,“哥哥霸道,阿爹偏心,全都不疼海儿。”
晴儿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正欲柔声劝慰,门帘轻挑,清风随入。箫剑怀抱幼子山儿,缓步踏入屋中。
山儿腮帮鼓鼓,口中含着一块麦芽糖,模样憨态可掬。望见妹妹哭诉,他当即收敛神色,羞涩地往箫剑怀中缩了缩,不敢抬头对视。
“箫大侠,”晴儿抬眸嗔他一眼,眉眼含娇,“又是你纵容孩儿胡闹。”
箫剑轻放山儿落地,抬手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讪讪:“我何曾纵容?此糖是柳红新熬的饴糖,特意送来让孩子们尝鲜。山儿腿脚快,先取了一块罢了。”
话音未落,他望见阶下嘟嘴不悦的海儿,当即收声,不再辩解。
晴儿无奈摇头,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内里裹着几块细腻桂花糕,递至海儿手中:“喏,这是阿娘悄悄藏的点心,只赏乖巧的小丫头。”
海儿瞬时破涕为笑,捧着桂花糕转身奔入庭院,嬉闹不已。
山儿立于原地,眼巴巴望着妹妹手中糕点,神色艳羡。箫剑抬手轻拍他的后脑,低声叮嘱:“快去与妹妹赔罪,往后不可再争抢打闹。”
山儿乖乖应了一声,迈着短短小腿,快步追了出去。顷刻之间,庭院里便回荡起一双稚童清脆的笑闹声,如银铃坠地,散落满院欢愉,扫尽人间烦忧。
箫剑落座晴儿身侧,拿起那方绣着山茶的绢布,细细端详片刻,眼底满是赞许:“你的绣艺愈发精妙,这朵山茶栩栩如生,堪比庭前实景,几可乱真。”
“少要油嘴滑舌。”晴儿抿唇浅笑,眼底清浅温柔,“昨夜你贪杯酣醉,院中舞剑尽兴,惊得柳红家养的鸡群四散飞逃。今晨柳婶已然登门,执意要你赔礼补偿呢。”
箫剑干咳一声,略显窘迫:“皆是梅子酒后劲太足,非我有意为之。昨夜永琪与我对饮拼酒,我岂能轻易认输?”
“永琪本就心绪郁结,愁思难解,”晴儿轻轻叹息,“你不解他心事,不善劝慰,反倒陪他纵酒消愁,徒增烦扰。”
箫剑闻言,收起嬉闹神色,眉眼渐沉,压低语声:“晴儿,圣上南巡之事,你已知晓?”
晴儿执针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头微沉。
“那日知画密信送达,永琪匆匆前来,彼时你外出送药,未曾见他神色。”箫剑眉头紧锁,细细回想,“他彼时面色惨白如纸,神思恍惚,半日默然不语,只将信递我一观,眼底尽是两难煎熬。”
“他心底,是想见圣上的。”晴儿语声轻缓,一语道破症结。
“想见,却又不敢见。”箫剑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惋惜,“顾虑方慈心绪,畏惧帝王问责,更怕相见无言、进退两难。这三年他隐于山野,思前顾后、束手束脚,活得全然无半分洒脱,反倒不如我江湖浪子自在坦荡。”
“你不懂他的难处。”晴儿白他一眼,柔声辩驳,“永琪出身天家,骨血里最重情义伦常。圣上是生养他的阿玛,方慈是相守生死的妻,绵亿是血脉相连的幼子,万般牵绊,桩桩刻骨,他如何能洒脱?他非不愿,实是不能。”
箫剑默然良久,忽然伸手,牢牢握住她的素手,语声温沉真挚:“晴儿,你说……我们二人,算不算世间万幸之人?”
晴儿微微一怔,抬眸望他。
“我们无宫闱桎梏,无帝王牵绊,无骨肉分离之痛。”箫剑目光温柔,望向庭院嬉闹的儿女,眼底满是知足,“唯有一双儿女,一方小院,苍山为邻,洱海为伴,岁岁烟火,年年安稳。反观永琪与方慈,心事层层堆叠,旧伤岁岁沉淀,这一生,怕是终究难以释怀。”
晴儿抬眸凝望窗外晴光,暖日融融,落英簌簌,良久默然无声。
“箫剑,”她忽然轻声开口,语声带着几分怅然,“你可曾后悔?”
“后悔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