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四年,冬月十五。
洱海皓月,一轮圆满,悬于苍山夜幕之上。清辉万顷,遍洒碧波湖面,将滔滔湖水尽染银霜,上下天光,澄澈如一。岸畔芦苇千丛,临风轻曳,簌簌声响不绝,似是晚风低语,絮尽人间离合,温柔漫彻天地。
百草堂小院清幽,石桌净设,几碟滇南风物素雅陈列:金黄乳扇酥香、鲜烹酸辣鱼醇润、凉拌树花清冽爽口,更有一坛箫剑亲手酿制的梅子酒,封泥启罢,清甜酒香漫溢庭中,融着月色晚风,沁人心脾。
乾隆端坐主位,褪去京华帝王的沉肃威仪,只剩寻常老者的淡然温软。永琪、方慈分坐左右,尔康、箫剑陪列末席,四座静谧,唯有月色融融、酒香袅袅。厨下笑语断续,晴儿领着南儿、云儿一众稚童忙碌,清脆童音穿堂而过,为这清冷月夜,添尽人间烟火暖意。
永琪执盏抬手,指尖微带几分经年拘谨,眼底藏着三分忐忑、七分赤诚。历经三载山海相隔、父子疏离,此刻相对,千般心绪皆凝于一杯薄酒之中。
“皇阿玛。”他语声温缓,微带沙哑,“儿臣敬您一杯。多谢圣恩宽宥,不责儿臣当年悖逆潜逃、欺瞒君父之罪。”
乾隆缓缓端起酒盏,指尖摩挲微凉瓷壁,未曾即刻饮下。月色穿庭,落于杯中,碎作点点银斑,随酒液轻晃,摇曳不定,一如他跌宕半生的君父心绪。
沉寂片刻,他抬眸望向身侧幼子,目光沉沉,百感交织,藏尽牵挂、愧悔与万般难言:“永琪,朕心中藏一问,已整整三年。”
“皇阿玛但讲无妨,儿臣聆听。”永琪垂眸敛神,姿态恭谨。
“这三年苍山归隐,风月闲散。”乾隆语声极轻,却字字沉彻,“你独处滇南,看尽苍山雪、洱海月,可曾……恨过朕?”
一语落地,小院寂然无声。
晚风骤停,芦苇歇响,满堂月色凝驻。方慈执筷的指尖倏然一顿,悄然收紧,心底旧绪微澜翻涌;尔康垂首敛目,假意整肃衣袂,不敢惊扰此刻父子对峙;箫剑深知此间沉郁,只得举盏倾饮,一声啧叹,勉力拆解满庭凝滞。
永琪久久未语,只凝望着杯中浮动的月色。细碎银辉落于他纤长睫羽之上,宛若流萤轻颤,载满三载风霜、半生浮沉。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温沉,毫无遮掩:“儿臣初至大理之时,确是恨过。”
“那夜夜阑入梦,眼前尽是方家血泊惨状,耳畔皆是方慈泣泪悲声。更梦见皇阿玛端坐紫金龙椅,面冷心寂,一句‘方家满门抄斩,以儆效尤’,字字如刃,剜我心肺。”
“梦中我数次拔剑欲前,满心愤懑不甘,可双腿沉重如缚,寸步难移。每至梦醒,周身冷汗浸透,独坐空庭,从夜半直至天明。彼时心底只剩执拗怨怼,只觉紫禁城万丈荣光皆是囚笼,君父温情尽是利刃,暗自发誓,此生再不踏京华半步,再不与皇阿玛相见,便当昔日五阿哥,早已葬身深宫,彻底湮灭。”
乾隆指尖骤然微颤,手中酒盏轻轻摇晃,几滴酒液溅落案上,晕开浅浅湿痕。眼底红潮暗涌,心口酸涩绞痛,难言一语。
“那后来呢?”他喉间发紧,低声追问。
永琪抬眸,抬眼凝望中天圆月,清辉落满眉眼,洗尽过往戾气,只剩温润通透。
“后来云儿降生。”他语声柔缓,满含温柔释然,“我抱过那小小婴孩,身软如云,眸净如溪。她睁眼望我,懵懂一笑,纯粹无瑕,刹那间便消融了我心底积郁三载的霜雪。”
“那一刻我方顿悟,方家血海深仇、深宫刀光剑影、君臣父子万般纠葛,皆成过往云烟,远隔千山万水,再难困我本心。”
他转头正视乾隆,目光澄澈坦荡,无恨无嗔,唯余平和:“皇阿玛,儿臣如今已然放下。并非全然原谅过往,实是恨意太重,执念太沉,耗尽人心,蹉跎岁月。儿臣早已无心纠缠前尘是非,唯愿守着眼前烟火,伴方慈安稳度日,护一双儿女平安长成,此生足矣。”
乾隆静静凝望眼前幼子,眼底湿热翻涌,热泪几欲垂落。
恍惚间溯回往昔,养心殿暖阁之内,年少永琪跪地陈情,求他收回赐婚圣旨,彼时少年眉眼桀骜,眸光炽烈,满是不甘与抗争,一身傲骨,不肯折腰。
转瞬三载悠悠,沧海桑田。昔日锋芒灼灼的皇子,已然被苍山风月洗尽戾气,眉眼依旧清俊,眼眸依旧透亮,只是内里少年愤懑尽数褪去,换得岁月沉淀的温柔、通透与安然。
“好。”乾隆重重点头,语声微颤,举盏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回甘,恰似半生浮沉滋味,“放下便好。朕坐拥江山数十载,扛尽朝堂重担、万民期许,亦早已疲惫。如今只求你安居大理,岁岁安然,便是朕此生最大慰藉。”
言罢,他袖中取出素色锦帕,悄然拭去眼角湿痕,半生帝王威严,在此刻骨肉亲情面前,尽数消融。
方慈静坐一侧,将父子二人剖白之语尽数听在耳中。心绪翻涌不息,指尖于膝上松而复紧、紧而复松。
她曾刻骨铭记方家满门血债,日夜揣恨,几度以为重逢之日,必会当庭质问、尽数宣泄三年隐忍悲苦。可此刻皓月当空,故人相对,前尘恩怨翻涌心头,她却只剩喉间哽咽、眼底酸涩,千言万语堵于胸臆,终究无从倾吐。
“方慈。”
乾隆忽然转头,目光落于她身上,复杂难言,藏着深重愧悔。
“皇上请讲。”方慈敛了眼底波澜,从容抬眸,语态平和有度。
“方家旧案,满门冤屈。”乾隆语声沙哑沉郁,字字皆是自责,“罪根在朕。当年朕为牵绊永琪、逼他承旨联姻、安守储位,竟不惜以方家满门性命为筹码,一意孤行,铸成大错。”
“朕彼时愚钝偏执,以为摧你方家、断他念想,便能得一个俯首听命、恪守君心的皇子。却不料,一朝狠戾,毁你阖家安稳,碎永琪半生本心,离散数人宿命,酿成无尽憾事。”
他眼眶泛红,愧色彻骨:“方慈,朕负你、负方家满门,此债深重,穷尽余生,亦难清偿分毫。”
庭中月色寂寂,晚风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