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南儿雀跃欢呼,回身拽着云儿的小手,一溜烟跑去收拾物件,庭院里的笑声久久不散。
方慈拍去掌心草屑,缓步走至廊下,在绵亿身侧落座,眸光温柔,轻声问询:“绵亿,秋深天寒,岁岁离家往返,你……可想京城,想你额娘?”
绵亿指尖微僵,眸光倏然柔软。
他脑海中浮现永和宫的秋日光景:知画独坐廊下,静对满庭秋叶,默然凝望海棠枯荣,岁岁守着空寂宫院,目送他一次次远赴千里之外,眼底藏着未尽的牵挂与不舍。
“想。”他低声应答,语气澄澈坦荡,“可我亦挂念阿爹,挂念方姨娘,挂念南儿云儿。”
他抬眸看向方慈,眸底带着孩童的忐忑懵懂:“方姨娘,我这般两边皆念,是不是太过贪心?”
方慈抬手轻抚他发顶,笑意温润,消解他心底不安:“这从不是贪心,是情深,是天赐福气。”
“世人一生只求一处归处,唯独你,有两座城,两个家。京城有生母殷殷守候,大理有至亲岁岁相伴。两处牵挂,两份疼爱,皆是真心,皆是归宿。”
言罢,她抬眸远眺苍山层峦,秋山如黛,云影悠然,眸底藏着几分未定的波澜,轻声道:“绵亿,近日或将有贵客远道而来。你皇祖父,要南巡了。”
绵亿猛然抬眸,眼底满是惊愕:“皇祖父?”
“嗯。”方慈轻轻颔首,细声道来,“令妃娘娘寄来密信,言此番皇上微服南下,不携百官,不摆銮驾,只随尔康一人。不为巡幸,不为公务,只为远道来看你们,看这一方山海。”
她转眸凝着少年眉眼,语气温柔恳切:“你皇祖父年已暮岁,人间相逢,见一面便少一面。此番相聚,你且尽心相伴,不负天伦,可好?”
绵亿凝望远山,静默良久,重重点头,眼底澄澈坚定:“孙儿晓得。我会好好陪着皇祖父,陪着阿爹,陪着姨娘,陪着所有人。岁岁相守,不负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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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转瞬而过,洱海码头秋光正好。
一叶乌篷扁舟破波而来,船身沉褐古朴,沐秋日暖阳,泛着温润哑光,悠悠停靠岸畔。船头缓步走下一位老者,一身布衣商贾装束,外罩素色羊皮外袍,看似寻常市井老者。
可他脊背挺直,风骨凛然,眸光扫过四方之时,自带半生九五之尊的沉敛威严,藏不住帝王底蕴,令人心生敬畏,不敢轻慢。
正是微服南下的乾隆。
令妃随身侧同行,荆钗布裙,褪去宫装华贵,只剩眉眼温婉恬淡,洗尽铅华,安然相随。尔康尾随在后,手提行囊,抬眸望见岸边众人,眼底漾开温和笑意,一路风尘皆散。
“皇祖父!”
绵亿一眼辨出故人,快步奔上前,屈膝跪地,端端正正叩首三拜,礼数周全,姿态恭谨:“孙儿绵亿,拜见皇祖父。一路风霜辛苦,皇祖父何以不辞远途,亲临此地?”
乾隆见状,眼底骤然一热,快步俯身,伸手将少年扶起,顺势拥入怀中。暮年身躯微微颤抖,怀抱却极尽温热,牢牢箍住阔别已久的孙儿。
“绵亿,我的好孩子。”他语声哽咽,热泪悄然滚落,“皇祖父太想你们了,思念入骨,寝食难安,便不顾路远迢迢,亲自来了。”
绵亿依偎在老者怀中,鼻尖酸涩,含泪而笑:“孙儿亦日夜思念皇祖父,思念额娘,思念京城故人。”
乾隆缓缓松开他,抬眸望向岸边伫立的一家人。
永琪一身青布长衫,外罩素色棉袍,数年山野烟火,洗尽皇子矜贵。鬓边霜华更重,眼角细纹渐深,历经世事沧桑,褪去少年凌厉,沉淀出温润沉静的烟火风骨,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澄澈如旧,黑亮纯粹,不染尘俗。
方慈立在他身侧,藕荷布衣素雅温婉,青丝简单挽起,不施粉黛。岁月亦在她眉眼间留下浅痕,添了几分成熟沉静,如洱海晨起曦光,温柔澄澈,却自带风骨,安稳笃定。
南儿、云儿姊妹并肩立在父母身后,一双稚颜清秀灵动。南儿眉眼英气,颇有方慈当年飒爽风骨;云儿温婉娴静,承袭永琪温润品性。一双眸子漆黑明亮,盛满好奇与怯意,静静打量着远道而来的陌生老者。
“永琪……”
乾隆轻声唤出这个名字,语声沙哑,藏着半生牵挂、半生愧疚。
永琪阔步上前,屈膝跪地,额头轻抵微凉青石,身形微颤,喉头酸涩难抑:“儿臣永琪,拜见皇阿玛。愿皇阿玛龙体安泰,岁岁康健。儿臣……儿臣不孝,远离膝下,未尽人子之责,让父皇终日牵挂。”
字句哽咽,藏着多年委屈、多年愧疚,亦藏着久别重逢的万般酸楚。
遥想当年养心殿阶前,他跪立三日三夜,以命相求,拼死抗辩,恨皇权无情,恨世事逼人,父子隔阂深如天堑,几乎决裂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