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于南轩,对脩竹数百,野鸟数千。”
——苏轼《梦南轩》
一
苏洵归家之后的第一个冬天,眉山下了雪。
雪不大,落在瓦上薄薄一层,像是给老宅披了件轻纱。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程氏照例最早起身,推开房门,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的枝丫上挂了一层白,愣了一下神。
眉山很少下雪。上一次下雪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走到灶房,采荇已经在生火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采荇年轻的脸上,忽明忽暗的。程氏挽起袖子,亲手淘米下锅。苏洵回来这些日子,家里的伙食比从前好了不少——不是多了什么山珍海味,而是程氏做饭时更用心了些。从前苏洵不在家,她做饭只为填饱肚子,如今却会想着换换花样,今日煮粥加几颗红枣,明日蒸饭撒一把芝麻。
一个女人对日子的态度,往往就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
粥煮好的时候,天已经麻麻亮了。程氏端着粥走到书房门口,发现灯还亮着。她轻轻推开门,看见苏洵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一本摊开的《汉书》上,手边是一盏早已燃尽的油灯。
他昨夜又熬了一个通宵。
程氏没有叫醒他,只是把粥放在桌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她站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薄薄的积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刚嫁进苏家,苏洵还是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眉山的亲戚们都说,程家把女儿嫁亏了,嫁了个没出息的浪荡子。她不反驳,也不辩解,只是安安静静地操持家务,相信自己的丈夫迟早会找到方向。
如今苏洵回来了,变了一个人似的,日夜苦读。旁人又开始说闲话——“年纪这么大了才发愤,还来得及吗?”“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考什么功名?”
程氏依然不反驳,不辩解。
她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了所有质疑:每天清晨的一碗热粥,深夜续上的一盏油灯,还有书房里源源不断的纸墨笔砚。这些事她从不声张,但苏洵心里明白。
夫妻之间,有些话是不必说的。
二
苏轼是从父亲归家之后,才开始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读书”。
在此之前,母亲教他认字,祖父带他认天地,他以为读书就是识几个字、背几篇文章。苏洵回来后,他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苏洵教学的方法跟别人不一样。
他不讲究循序渐进。一般人家教孩子读书,都是从《三字经》《百家姓》开始,再到《千字文》《千家诗》,最后才接触经史。苏洵不,他一上来就把苏轼按在书桌前,翻开《论语》第一篇,一个字一个字地讲。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苏洵念了一遍,问苏轼,“你懂吗?”
苏轼摇摇头。
“不懂就对了。”苏洵说,“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的。但你记住了——‘学’不只是读书记诵,‘习’不只是温习功课。‘学’是把别人知道的东西变成自己知道的,‘习’是把自己知道的变成自己能做到的。这里面差着十万八千里,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完。”
苏轼听得似懂非懂。他才六岁,哪里懂得“知道”和“做到”之间的差别?但他从父亲说话时的郑重里,读出了一种东西——父亲不是在敷衍他,不是在教他应付科举的敲门砖,而是在把自己半生漂泊才悟出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喂给他。
“我不要求你现在就懂。”苏洵说,“我只要你每天读,每天背,把这些句子刻在脑子里。等有一天你在某个关口上想起这些句子,你就会明白它们的意思。”
苏洵给苏轼和苏辙制定了严格的日课:天不亮起床,先朗读昨日所学的内容三遍,然后听讲新的章节,接下来是习字、作文。每三天小考一次,每十天大考一次。
苏辙比苏轼小两岁,读书的进度慢一些,苏洵便给他单独布置适合他程度的功课。他对两个儿子一视同仁地严格,却从不拿两人比较。
“你们兄弟各有所长。”苏洵有一次这样对他们说,“子瞻(苏轼的字,那时还未取,但苏洵心中已有计较)聪明外露,学东西快,但容易得意忘形;子由沉静内敛,学东西慢一些,但根基扎得更稳。”
他看看苏轼,又看看苏辙,补了一句:“聪明的不要骄傲,沉稳的不要自卑。你们兄弟俩这一生,是彼此的镜子,也是彼此的拐杖。”
这番话苏轼当时没太在意,苏辙却默默记在了心里。
苏轼确实学得快。苏洵讲的经义,他听一遍就能复述大意,读两三遍就能背诵全文。苏洵起初以为他是在死记硬背,便故意从中间挑一句问他,苏轼不仅能接下去,还能说出这句话在全文中起什么作用。
苏洵暗暗吃惊。
有一回他讲《孟子》里的“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那一章,讲完了,问苏轼有什么想法。苏轼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让苏洵终生难忘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