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昔家居断往还,著书不暇窥园葵。
朅来东游慕人爵,弃去旧学从儿嬉。
狂谋谬算百不遂,惟有霜鬓来如期。
故山松柏皆手种,行且拱矣归何时。
万事早知皆有命,十年浪走宁非痴。
与君未可较得失,临别惟有长嗟咨。
——苏轼《送安惇秀才失解西归》
一
十四岁那年夏天,苏轼做了一件让全家人都吓了一跳的事。
他把书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
整整三天,除了出恭和吃饭,他不让任何人进来。苏辙端着馎饦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只听见里面翻书的声音哗啦啦响,偶尔夹杂着拍案叫绝或者长叹。叫好的时候多,叹气的时候少。
“哥,你到底在干什么?”苏辙终于忍不住在门外喊。
门开了一条缝,伸出一只手来,接过馎饦,又“砰”地关上了。
“读完《汉书》就出来!”里面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显然是嘴里已经塞满了馎饦。
苏辙摇摇头,转身走了。他知道哥哥的脾气,说要读完《汉书》,就一定会读完《汉书》,少一页都不行。
第三日黄昏,书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苏轼蓬头垢面地走出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但精神亢奋得像喝了三壶酽茶。他手里攥着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径直往苏洵的书房走去。
“父亲,儿有一惑。”
苏洵正在灯下整理赴京应试需要的书目清单。他抬头看见儿子的模样,先是一愣,继而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三日闭门,读出了什么?”
“儿读《汉书》,至王莽篡汉一节,忽然想起去年在寿昌院时,刘巨先生曾与儿论及‘正统’之事。”苏轼的语速很快,像是胸中有千言万语要一口气倾泻出来,“自古以来,说正统的人很多,但大都是以成败论英雄。曹魏代汉,有人说是篡逆,有人说是禅让;司马氏代魏,也是如此。可是如果以成王败寇论正统,那天下还有什么道理可讲?”
苏洵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看着儿子。他没有急着回答,因为他知道儿子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苏轼又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愈发急促:“儿以为,正统不在于谁得了天下,而在于谁守住了天下。能守住的,哪怕开始得位不正,只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便是正统;守不住的,哪怕得位再正,失了天下,也就不再是正统了。”
“那王莽呢?”苏洵问。
“王莽既得位不正,又守不住天下,当然不是正统。”苏轼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改制失败,民不聊生,光武帝刘秀以恢复汉室为名起义,拨乱反正,才是真正的正统。所以正统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有条件的——以天下苍生为念,能安邦定国者,方可称正统。”
苏洵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他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卷《史记》,翻到《秦始皇本纪》,又取出一卷《汉书》,翻到《王莽传》,将两本书摊在案上。
“你方才这番话,可以写成文章。”苏洵说,“不是读书笔记,而是一篇正式的论说文。以《正统论》为题,纵论历代正统之变迁。你敢不敢写?”
苏轼的眼睛亮了。
“敢。”
“那就去写。”苏洵重新坐回椅子里,“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我要看到三篇。不是一篇,是三篇。从不同的角度论正统,不能自相矛盾,不能人云亦云,不能空洞无物。做得到吗?”
“做得到。”
苏轼说完这句话,又像一阵风似的卷回了自己的书房。门再次闩上了。
程氏端着茶盏走进苏洵的书房,将茶放在丈夫手边,轻声说:“你这又是何必。他才十四岁。”
“十四岁能说出这番话,就不能再把他当孩子了。”苏洵端起茶盏,目光却没有离开案上的书卷,“夫人,你我都知道,这孩子早晚要走出眉山的。朝廷上的风浪比岷江的波涛险得多。正统之争,说到底是为官者最凶险的关口——站对了,功成名就;站错了,万劫不复。他现在开始想这个问题,比到了京城再想要好。”
程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出了书房。
走到院子里,她忽然停下了脚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辉满地。她想起许多年前,自己抱着襁褓中的苏轼,在灯下给他哼着眉山的小调。那时候她想着,只要这孩子平安长大,娶妻生子,一辈子过得安稳,就是最大的福气。
可是现在,这个孩子关在书房里,为了一个叫作“正统”的东西废寝忘食。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