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围之中,竟是三个“人”。
准确地来说,真正能称得上人的只有一个奇怪的少年以及一个戴毡帽的戎人。
那少年有着粗糙的麦褐皮肤,毛燥的头发用一根形状怪异的木簪随意地挽起。他穿着条厚实的大口袴,袴腰被一条粗麻布带系住。那腰带间除了塞着些刨刀卷尺外,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厚布袋,随着少年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
不过比这少年更奇怪的,则是他身边一个半人高的木偶。
不同于寻常人偶,那木偶的小臂被一个两拃宽的齿轮取代了,轮上装着五个方向、高度皆不相同的木勺。它此刻面对着五个怪异的陶碗,和那戎人并排而立。
那五个碗倒扣在地上。
裴渡眼神好,正好能看到每个碗的碗底都有一个小指宽的小洞。
少年从布袋里掏出一把黄豆递给戎人。
那戎人站在离碗七步左右的位置,眯起一只眼睛,对着洞口比划了一下。
“看到碗上的洞了嘛,”裴渡旁边一个热心的大娘解释道,“只要他能在七步外把黄豆投进去,并且投进去的豆子有那木偶的一半多,就可以拿走一千钱嘞!”
好不容易挤进来的宁远“嚯”了一声,“一千文!一千文够一个壮丁吃好几个月了。这匠人看着也不富裕,竟舍得下这等血本?”
“他不但不需要下本,还有得赚嘞!”那大娘道,“凡要与他比试,便得先交上十文钱,如今已经来了六个人,还没一个能赢过那木偶的嘞!”
“那木偶这般厉害?”裴渡奇道,“这小孔如此小,它竟真能投进去么?”
“岂止是投进去!”那大娘睁大眼睛夸张地摇头,“反正你们看着就是了。”
这时候,戎人终于举起了第一颗黄豆。
宁远:“瞧他这动作,倒像是常年习骑射的。”
裴渡抬起一根手指感受了一下风向,又看了看那个戎人投射的角度,轻轻摇头道:“他投不进去的。”
话音刚落,“叮”的一声清响,那黄豆在碗底弹了一下,最终滚到了地上。
那戎人往啐了一口,举起了第二颗豆子。
裴渡眨了眨眼道:“我更正一下,他接下来的豆子连碗底都碰不到。”
不一会儿,二十颗豆子陆陆续续洒落在碗的空隙间——大部分砸在碗壁上,最后几颗甚至连碗都没能碰到。
宁远也看出几分门道了:“他太急躁了。”
大娘有些惊奇地看向裴渡:“女郎也懂这个?”
裴渡打着孝敬太守的旗号大摇大摆地运粮进城,自然也受到了包括官府在内一些本地势力的注意。她此来西市是为打探消息,也不想被尾巴跟着,是以出逆旅时换回了女服。
“故弄玄虚。”他们后面一个颇通汉话的戎人嗤笑道,“自从这汉人小子搞这豆戏,几百颗黄豆,靠人投进去的也不过几颗。这长着眼睛就能知道的事,也好意思拿出来充行家。”他发出一声怪笑,“汉妇都如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吗?”
大娘觉得这人说话太冲,撸起袖子就要吵架,却被那看着纤弱的女郎拉了衣袖。
裴渡笑道:“前面是你们乌桓的勇士,却连小小的黄豆都无法应付。你们乌桓的男子号称勇猛健壮,原来都是这般徒有其表吗?”
“我们乌……”戎人反应了一下才怒道:“你这无知汉妇说得轻巧,怎么不自己上去试试?”
裴渡维持着笑容面色不变:“如‘勇士’所言,姎毕竟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汉妇罢了。”
戎人被一口气哽在了喉咙里。
大娘在一旁笑得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