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头大。
上午他才在城南处理了一场胡汉矛盾引起的黔首械斗,转头就听闻太守的郎君在西市闹了起来,只能匆匆赶过来收场。
他本以为会看到哪个倒霉催在这位姓公孙的祖宗的羽箭下血溅当场,然而到了西市才发现,这纨绔竟被一人扭在了地上,肢体扭曲,发髻散乱。
而且扭人的人他还认识。
这个二世祖仗着太守之子的身份在高柳横行霸道惯了,这样的狼狈相可不常见。
齐周的心里产生了一丝微妙的痛快。
然而他还是摆出一副严肃的态度对白衣人拱了拱手,“赵主骑,这位的确是公孙太守的郎君。”他刻意加重了“公孙”二字。
然而白衣人闻言皱了皱眉,只道:“不管是谁的郎君,当街纵凶都是有违汉律的。”
齐周叹了口气:“虽是如此,但他到底也没能伤人。这还要多亏了赵主骑啊!”
眼看白衣人有些动摇,齐周又低声道:“子龙,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他放了吧。”
不称官职而称字,这是要论交情了。白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开了手。
地上那一滩公孙郎君被按得腰酸背痛的,直呻吟了好一阵才勉强爬起来。他一起来就想叫自己的胡从继续砍人,却被齐周带来的兵拦住了。
富家子怒道:“齐伯父,这厮胆敢伤我,罪大恶极!你不但不帮我惩治他,反倒拦着我的人,这是什么道理?”
“道理?”齐周阴沉沉地瞥了富家子一眼,“公孙郎君,这位是公孙使君座下主骑,虽说官职未必比得上公孙太守,但也极为公孙使君看重。不知郎君现在还有何事赐教?”
也许是齐周的眼神太可怕,又或许是“公孙使君”四个字确实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那外强中干的富家子不甘心地瞪了白衣人一眼,终于带着自己的胡从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白衣人往市中望了望,确定已经看不到那匠人的身影了,这才略略安下心来。
却说裴渡听得这白衣人姓赵,又是公孙瓒的主骑,忽然想起大兄曾盛赞过公孙瓒帐下一个极年轻的骑将,好像是名唤赵云的,两人共事过一段时间,颇为投契。后来这赵云被公孙瓒派到青州,大兄来信时还为此惋惜了一番。
可若真是这人,他此时该在青州的,又缘何会在代郡呢?莫非是公孙瓒派他来做什么事情?
裴渡正胡乱地想着,赵云已经硬邦邦地开口了:“云兄长新丧,早已向公孙将军请辞,如今已不是什么主骑了。况且云这些年都跟在刘府君身边,也并未极受公孙将军看重。”
齐周知道他这个旧友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便低声道:“公孙纪到底是公孙使君亲自任命的代郡守,他的郎君又是这么个跋扈的性子,我若不那样说,只怕他不会熄了对你出手的心思啊。”
赵云道:“色厉内荏欺善惧恶的鼠辈,我又岂会怕他。”
齐周没好气道:“你武艺非凡,当然不怕他。可我怕呀,我当时看你把他按在地上,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还以为我们嫉恶如仇的大侠把太守的纨绔弄死了,都已经想好怎么官印一丢随你流亡天涯去了。”
赵云听他这么说,不由得有些愧疚,“云当时见那竖子行恶,一心只想惩治他,却不想竟让伯全兄如此为难,”他朝齐周揖了一礼,“此事实是云莽撞了。”
齐周赶紧扶住他:“你不知高柳的事情,如何能事事想得周全。我不过发些牢骚罢了,子龙也莫要介怀。”
赵云不由问道:“云听闻伯全兄是郡尉,也不过比那公孙纪秩低一级,手中又有郡兵,为何会惧他到这等地步?”
齐周的面容扭曲了一瞬,旋即苦涩地摆了摆手,“有名无实罢了。”
“不说这个了,”他拍了拍赵云的肩膀,“公孙郎君的事情我还需去善个后,不然就请子龙去寒舍喝杯酒了。”
赵云笑道:“待伯全有暇,云定是要上门叨扰的。”
两人相互拜别,齐周领着郡兵匆匆去了。
赵云把目光从他的背影移开,转而看向了市中一处。
却说裴渡见这两人低声交谈,有心去找齐周搭个话试探一番,便寻了个窄巷变装。
这高柳的西市虽有市垣,但市中的格局却远不似雒阳那般规整,由此便出现了一些人迹罕至的断头僻巷。
裴渡在巷子深处去了脂粉,又把长发束起。她自小就带着束带,是以胸前一片平坦,兼之汉末男女服饰相差不大,没一会儿走出巷子的便是一个俊俏郎君了。
然而当她走到巷口,却发现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是赵云。
裴渡暗暗皱眉,但还是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试图与他擦肩而过。
然而赵云却唤住了她:“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