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裴渡在席间时本已有几分不适,待走到街上被夜风一激,腹中顿时刺挠挠地烧了起来。
赵云正要举揖告别,就见他那洪贤弟忽然揉着腹部蹙起了眉,忙关切道:“这是怎么了?”
裴渡把手放下,若无其事地笑道:“可能是有些不胜酒性,子龙兄不必担心。”
赵云懊恼道:“马酒性寒,脾胃虚弱者是不当饮的,此事是我考虑不周。”
说罢,他硬是折返回去要了杯蜜水,亲眼看着裴渡喝下方才作罢。
然而他仍有些不放心,在两辆轺车边踱了两步,最终决定骑马陪同裴渡返回客舍。
也许是身体不适的缘故,裴渡这一路上都半阖着眼,整个人恹恹的。
而罕见地,赵云也没有开口,只是时不时地往裴渡那边瞟——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在月华与檐影的罅隙间时隐时现。
唯一的交流反倒来自裴渡:“子龙兄对待友人一贯如此么?”
从来不让友人的话掉在地上的赵云犹豫片刻,居然垂下眸没有开口。
总之,这段归程显得格外沉默。
直到逆旅外,裴渡与赵云相揖而别,赵云看着她步入客舍,这才踩镫上马,对那几个相送的兵卒道:“传舍离此地不远,我身上亦有齐都尉的凭信,你们不必跟着了。”
说罢,还没等那些兵卒反应过来,他就已经策马而去了。
这些兵卒全是步行跟来的,唯一的马还拴在轺车上,最终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素白消失在通街的尽头。
上面安排的任务没能完成,他们看上去却并不慌张,只是有条不紊地调转了车头往回驶去。
与此同时,一些黑影渐渐从屋舍间现了出来,又迅速地聚拢在一起。
一只手小幅度地挥了挥,那些影子就像暗流一般脱出夜幕,涌入了逆旅原本紧闭的大门!
似乎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旋即就被扼住了喉咙。
器物翻倒的闷响。
兵戈相撞的脆响。
随着利刃锐矢轻而易举地刺破衣物又没入血肉,这些声音立刻就消失了。
整个过程显得压抑而迅疾。
没过多久,那些黑影再次涌了出来。他们像一只怪物的大手,从舍门内掏出了五辆双辕牛车。
“都解决了?”领头人看着面前执刀行礼的黑衣卒。
黑衣卒点了点头。
领头人:“首级呢?”
黑衣卒身后,有人拖来一个麻囊,借着月光,可以看到那麻囊已经被猩红浸透。
黑衣卒便指了指它。
“杀人杀傻了?不会说话?”领头人心中的狐疑越来越重,“打开……”
“共十一人,十一颗头颅,都在这儿了。我们的弟兄……折进去七个。”
声音确实是他熟悉的。
领头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也不再想着打开麻囊,“怎么会折损那么多?”
黑衣卒:“他们有箭和弩。”
看来是栽到这伙人的陷阱里去了。他一开始还觉得杀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商贾用不着动用十五个精卒,现在看来还是郡尉英明啊。
领头人正有些感慨地想着,就见那黑衣卒似乎捂着腹部,便问:“受伤了?”
黑衣卒移开手:“划了个口子,没伤到里面。”
领头人一听是小伤,当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叫人把这里收拾了,别留下什么尾巴。”
黑衣卒领命去了。
装满了人头的口袋挂上了马背,绳索连起了辎车。它们被九个黑色的影子簇拥着,融入了无边的夜幕。
逆旅门前干干净净,如果不是血腥气从那扇不堪重负的木门后逸散出来,几乎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