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未开时,先有一股冷意从门缝里漫出来,不是夜风,是久居上位者压在骨血里的沉肃,逼得上前扣门的衙役后退两步连忙跑回章维身后。
“吱呀……”沉重的实木朱漆门发出刺耳的声音,听的章维后脑勺青筋怦怦直跳,一抬眼更是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吓死过去,甚至说还不如直接吓死过去。
只见厚重府门缓缓向内敞开,最先露出来的不是灯火,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男人立在门中最暗之处,身形挺拔如碑,看不清眉眼,只觉那一片黑里藏着森然戾气,像阴曹地府端坐的阎王,不言不动,便已定了生死。他身侧半步,立着个一身玄衣劲装的贴身护卫,面冷如石,目露寒锋,活脱脱一尊索命而来的黑无常,只一眼便叫人头皮发麻。
月光被门檐挡得干干净净,整座府门之内,只剩两道沉黑剪影,压迫感如潮水一般漫上来,连夜风都似乎凝固住了,空气里只剩令人窒息的死寂。
直到府门彻底敞开。
一轮皓月当空,清辉毫无保留地泼洒而入,将那片浓黑彻底照亮。月光落在男人脸上的那一瞬,英王呼吸骤然一滞。
方才还如阎王般可怖的黑影之下,竟是一张足以惊裂岁月的脸,眉如墨裁,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线利落,轮廓锋利又清绝,俊美得近乎张扬,每一寸都像是上天偏宠的杰作,贵气逼人,锋芒毕露。
前一瞬还如地狱阎罗,此刻立于月光下,竟是这般风华绝代、朗如星月的天家皇子,一身锦袍被月光洗得温润,却掩不住骨血里翻涌的傲气与威仪。
身旁护卫也落入光中,戾气尽散,只剩下沉稳、忠肃。
一暗一明,一鬼一仙。前一刻是慑魂地狱,后一刻是惊世风华。
英王僵在原地,心悸未平,望着那抹月光下俊美得刺眼的身影,才真正懂了,他这个侄儿最可怕的,从不是凶煞气场,而是他可藏锋芒于阴影,叫人胆寒,亦可展风华于天光,叫人不敢直视。生死明暗,美与戾,全在他一念之间。
楚砚川身形微动正要抬脚向前,门外的众人都不自觉地身子后仰半分,还没从刚刚的恐惧中回过神。
楚砚川却闲庭若步的走出大门,“章大人,深夜打扰本王熟睡,若无大事,本王可以要你的命。”声音不带一丝语调,平的可怕。
“侄儿还是这么妄为啊,这章大人是顺天府府尹,岂能说杀就杀呢?还是说侄儿行事向来如此?皇叔这久居北地竟然不知你有如此变化。”英王回过神后才想起自己要办的正事,直接开口问责。
楚砚川并没有理会英王刻意的说辞,而是慢悠悠地说道,“皇叔久居北地,竟然也开始喜欢半夜不睡觉,看来真是年龄大了,这觉也少了。”
此话听的英王眼皮抽搐,还没发作,楚砚川悠悠的字句又传进了耳朵,“这皇叔府里的医者也是无能,竟让皇叔染上这种毛病,改天,侄儿请个名医给皇叔诊治,定让皇叔日日都一觉不醒。”
一番说辞,孝心天地可鉴。
英王不想在此处耽误时间,压住心里的怒火,咬着牙说,“两位礼部官员府内出了命案,有些线索指向侄儿府内的人,不如侄儿随章大人一同去现场看看,也能力破谣言啊。”
章维听到英王脱口而出两位礼部官员,心中一凛,倒是有些明朗了。
楚砚川在管家搬来的宽椅上坐定,看着章维问道,“章大人,这是查案的正经流程吗?”
章维赶紧上前躬身行李,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急的一头汗,却也不敢直起身。
“侄儿,何必为难一方府尹呢?”英王作出开解的姿态,却被楚砚川打断,“皇叔,这不是北地,就连父皇都不会轻易干涉顺天府查案,你又何必替章大人做决定呢?岂不是惹出嫌疑?”
英王看着油盐不进又下了自己面子的楚砚川,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厮,小厮拿出怀里带血的腰牌举过头顶,“小的捡到了瑞王府内带血的腰牌,正是掉落在案发官员的府邸墙外的草丛里。”
“章大人,这有人证和物证,也是能先拿人看管的吧?”英王也询问起章维。
章维仍旧不敢抬起腰,但这次英王所说确实符合流程,就回答道,“是。”
英王得到满意的回答,转身看向楚砚川,楚砚川轻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说,“既如此,本王随皇叔和章大人到现场看一看又有何妨。”
“不如请侄儿的王妃也一同前往吧?”英王不想让瑞王府里有能主事的人。
“不必打扰本王的王妃安睡。”楚砚川面露不悦之色。
“我们王爷的意思是……”英王身边的侍卫刚开口,就被墨夜一刀抹了脖子,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找死!我家王妃也是你能置喙的!”墨夜用衣袍擦净剑刃上的鲜血,看向台阶下站着的众人。
“再有多言,本王关门送客!”楚砚川一甩衣袖就要走回府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