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越回到父母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客厅里灯亮着,岑重山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越咏书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
岑越换了鞋,一言不发地走到茶几旁。他把那个沉甸甸的饭盒放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地跌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扯松了领带,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岑重山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不对劲,放下报纸,“回来了?”
岑越“嗯”了一声。
岑重山放下报纸,目光落在那个保温饭盒上,伸手把饭盒拎了过来,掂量了两下:“怎么着?今天这饭菜不合人家胃口,一口没动?”
越咏书闻言,探过身子伸手拨开保温盒的卡扣,掀开最上面的一层盖子,里面的糖醋排骨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满满当当,一口都没动过。
“出什么事了?”越咏书把盖子重新扣好,看向沙发上眉头紧锁的儿子,“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不是还挺高兴的吗?”
岑越睁开眼睛,抬手揉了揉胀痛的眉心,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他今天没吃,说以后都不要我送了,还说我们到此为止。”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夫妻俩对视了几秒。
“我的出现,好像确实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困扰。”岑越苦笑了一声,眼神有些空洞。
岑重山哼笑了一声,“这有什么难懂的,人家这是委婉地拒绝你呢。归根结底,就是你这小子手段不行,没追到人家心里去。”
“不可能!我不信!”岑越猛地坐直了身体,毫不犹豫地反驳,“他对我是有感觉的,我能感觉得到。”
“既然有感觉,那人家干嘛还拒绝你?”岑重山反问。
岑越沉默了,半晌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岑越的声音有些闷,“他觉得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他可能觉得,我是个闲得发慌的大少爷,是在拿他寻开心。”
岑越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解和憋屈。
“可是这算什么问题?有差距怎么了?”岑越拔高了音量,像是在给自己辩解,“我不缺钱,我也不在乎他的出身。我愿意去迁就他,他不想来我家住,我就去路边摊陪他吃饭;他不想高调,我就把车停得远远的。只要他愿意,我可以把标准降到最低去迎合他的生活。这还不够吗?”
越咏书听着儿子这番话,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温和却犀利地看着岑越,“儿子,你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了。”
岑越愣了一下:“妈,我哪里说错了?”
“你口口声声说,你愿意去‘迁就’他,愿意‘降低标准’去迎合他,”越咏书耐心地剖析着,“这两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岑越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孩子的情况你之前提过,说是经历不太好,吃了很多苦,他的自尊心比任何人都强,也比任何人都脆弱。”越咏书的语气里透着一个学者特有的冷静和洞察力。
“他不需要你的迁就。因为‘迁就’意味着施舍,意味着你们之间是不平等的。你觉得你是在委屈自己成全他,但在他眼里这恰恰提醒了他,你们之间隔着一道多么难以跨越的鸿沟。”
岑重山在一旁点了点头,接过了话茬:“你妈说得对,你说他现在情况特殊,那他拿什么来跟你平等地谈感情?靠你每天中午送的一顿饭吗?他越是对你有感觉,他就越害怕。他怕自己习惯了你的好,最后却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岑越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父母的这番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他一直以来的盲区。他总以为,只要自己给出足够的诚意,只要自己不摆少爷架子,就能焐热那颗冰冷的心。但他忽略了,宋绪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庇护所,而是一片能让他堂堂正正站立的土地。对现在的宋绪来说,任何过界的温柔都是一种压迫。
岑越豁然开朗,但心里的憋屈并没有减少半分。就算要保持距离,也不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单方面宣布死刑吧。他掏出手机想给宋绪发条消息,告诉他自己明白了,告诉他自己愿意退回到安全线以外等他考完。
岑越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输入了一大段话,点击发送,屏幕上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弹了出来,下面跟着一行灰色的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岑越的动作僵住了,他不信邪地点开通讯录,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候再拨……”再打,依然是通话中,看来是拉黑了。好友拉黑,电话也拉黑了,宋绪这是铁了心要跟他彻底断绝联系,连一条缝都没给他留。
岑越盯着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原本已经平息下去的火气瞬间成倍地往上蹿,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沙发上的外套。
“这小子……”岑越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转身就往门外走。
“大晚上的你干什么去?”越咏书在后面喊了一句。
“找人喝酒!”
迈巴赫在夜色中发出一声愤怒的轰鸣,驶出了庄园。路上,岑越直接拨通了樊致远的电话,那边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岑大老板,”樊致远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背景里还有仪器的嘀嘀声,“有何贵干?我这儿正盯着离心机呢,这批细胞要是再死,我就得跟着它们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