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四载的春天,怀瑾是被自己吵醒的。
不是被鸡叫、不是被更鼓、不是被长风的呼噜声,是被自己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一句话吵醒的。那句话是:
"《尚书·尧典》开头那句曰若稽古帝尧,其实可以翻译成,话说当年有个老尧。"
他睁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笑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一脚踹向上铺的床板:"长风!起来!我今天要开始认真读书了!"
上铺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长风含糊不清的声音:"……你认真读书跟我起来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怀瑾坐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要把你也带上。你武举要考策论,策论要考经义,经义你要是不背,"
"我背我背!"长风从被子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你别吵了,我起来还不行吗。"
怀瑾满意地点点头,跳下床,走到斋舍门口伸了个懒腰。
天宝四载二月的长安,空气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不是花香,是一种更隐蔽的味道,像冬天的硬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里面的绿意正往外钻。国子监的院子里,几棵老槐树还没发芽,但枝干的颜色从灰黑变成了灰褐,那是树液开始流动的迹象。
怀瑾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回到斋舍里。
长风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手已经伸向怀瑾桌上的早饭,一块胡饼、一碗热汤。
"别动我的早饭,"怀瑾拍开他的手,"你吃你自己的。吃完我们背经义。"
"背经义需要吃早饭吗?"长风理直气壮。
"需要,"怀瑾把胡饼塞到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因为背经义很费脑子,费脑子就要吃胡饼。"
长风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也拿起自己的胡饼咬了一口。
"行吧,"他说,"你今天是怎么了?昨天在屋顶上还挺正常的,今天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怀瑾咽下嘴里的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没换人。就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认真是什么意思。"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这句话比他预想的要重。不是重得吓人,是重得……真实。
"我以前觉得认真就是苦大仇深地埋头读书,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把经书抄一百遍那种。"他慢慢说,像是在给自己解释,"但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那不是我的认真。我的认真应该是……把《尚书》编成段子,让你这种人也能背下来。"
长风:"……我这种人哪种人?"
"就是不背经义的人。"怀瑾毫无歉意。
长风想了想,觉得没法反驳,于是继续啃胡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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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课是《尚书·舜典》。
还是柳博士上课,怀瑾上次在课上说"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日食,但都知道要借日食说点什么",柳博士没生气,但也没夸他,只是在他的课业评语里写了一句:"裴怀瑾,你的嘴比你的笔快,你的笔比你的心快,你的心,我还没看到。"
这句话怀瑾想了很久。
此刻柳博士站在讲台上,手里捧着一卷《舜典》,慢条斯理地打开。
"今天讲《舜典》第一章,舜典第二。上一篇《尧典》讲了尧如何考察舜,这一篇讲舜如何接受禅让、如何治理天下。"柳博士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怀瑾身上停了半秒,"舜这个人,各位应该不陌生了,父顽、母嚚、象傲,生长在这么一个家庭里,还能克谐以孝,各位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学生举手:"意味着舜有德行。"
柳博士摇头:"太浅。再想。"
又有学生举手:"意味着舜能忍。"
柳博士还是摇头:"有道理,但还是浅。哪位还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