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祥符八年的三月初三,东京城迎来了入春后第一个晴天。
甜水巷的槐树冒出了嫩芽,老孙头的豆腐摊前又排起了长队。他老婆嫌他动作慢,抢过勺子自己舀,老孙头站在旁边干瞪眼,嘴里嘟囔着“你懂什么,豆腐脑要慢慢舀”,被他老婆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这对老夫妻拌嘴,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有人吵架,有人吃饭,有人活着。
阿九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份简报。萧北翊接过来翻了翻,一份是赤羽各产业的经营数据,另一份是关于张孝先的消息。简报上说张孝先最近身体不太好,已经卧床半个多月了,他两个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守在床前,郑州城里的大夫看了好几个,都说怕是不行了。
萧北翊把简报折好,收进袖子里,站在槐树下想了很久。张孝先是他找到的唯一一个知道当年灭门案内情的人。如果张孝先死了,那条线就断了,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二十年前萧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九,我要去一趟郑州。”
阿九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早去早回,三五天就回来。”
“萧哥,你刚出狱没多久,现在离开东京城——”
“不会有事。”萧北翊打断她,“我在牢里蹲了十八天,该查的人查了,该关的人关了,该翻脸的人也翻脸了。现在不会有人动我。”
阿九没有再劝,转身去安排了。
三月初四,天还没亮,萧北翊带着燕北和赵大锤,骑着驴出了东京城的西门,一路往西,朝郑州方向去了。燕北骑驴的姿势很稳,赵大锤骑驴的姿势还是很别扭,两条长腿拖在地上。萧北翊夹在中间,骑着一头灰色的老驴,慢悠悠地走着。
“萧哥,咱去郑州干啥?”赵大锤问。
“看个人。”
“谁?”
“一个老人。”
赵大锤没再问。他知道萧北翊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三人沿着官道走了两天,三月初六傍晚到了郑州城。萧北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让燕北去打听张孝先的住处,他和赵大锤在客栈里歇脚。燕北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说张孝先住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三进的院子,门口有两棵槐树,很好找。
萧北翊说:“明天一早,我一个人去。你们在客栈等我。”
燕北皱眉:“不安全。”
“一个卧床不起的老人,能有什么不安全?”萧北翊看着他,“你跟着去,穿短褐带刀,人家还以为我是去抄家的。”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提着一包点心,往城东去了。巷子很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他找到那两棵槐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敲了门。
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仆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谁?”
“请问这里是张孝先张老先生府上吗?”
“是。你是——”
“在下萧北翊,从东京城来。张老先生的一位故人托我来看看他。”萧北翊把点心递过去,“一点心意。”
仆人接过点心,犹豫了一下,把他领进去了。院子不大,但很整洁。正堂里供着祖宗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气袅袅。仆人让他等着,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仆人出来说:“老爷请你进去。”
萧北翊跟着他走进东厢房,屋子里药味很重。张孝先躺在床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纵横。他的两个儿子站在床边,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三十来岁,都穿着素色袍子,面容憔悴。听见脚步声,张孝先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萧北翊身上。
“你是——”
萧北翊走到床前,轻轻唤了一声:“张老先生,晚辈萧北翊,从东京城来。马明义马推官让我替他向您问好。”
张孝先的眼睛亮了一下。“明义?他还好吗?”
“还好。开封府的推官,破了不少大案。”
张孝先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他的两个儿子对视了一眼,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张孝先盯着萧北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萧北翊心跳加速的话。
“你不是明义的朋友。你是萧家的人。”
萧北翊的手指微微收紧。“张老先生何出此言?”
“你的眼睛。”张孝先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爹的眼睛。一模一样。我审了四十年的案子,看人从未走眼。你姓萧,是从东京城来的。说吧,你是萧崇远的什么人?”
萧北翊沉默了片刻。“我是他的儿子。灭门案那年我五岁,躲在鱼缸里活了下来。”
张孝先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水漏的滴答声。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眼眶微红。“你来找我,是想问当年的事。”
“是。”
“我不能说。”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