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没有撕裂的空间,没有天旋地转的晕眩,没有任何一个世界该给出一声“准备好了”的叹息。
上一秒,碎烬辞还坐在自己密闭的工作室里。桌面上摊着未完成的怪诞风服饰设计稿,铅笔搁在指间,另一只手捻着一枚酒心巧克力,拇指抵住薄脆的壳,正犹豫要不要咬下去。
窗外是城市深夜的霓虹,远远的,有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
下一秒,什么都没了。
所有属于人间的温度、气味、声响,像被人一把攥住,连根拔起。
她指间的巧克力壳碎了,甜腻的液心淌过指缝,黏糊糊的,温热的,却在这骤然灌入的冷风里迅速变得冰冷。
冷风裹着灰尘和某种发酵多年的霉腐味,从老旧的楼道缝隙里挤进来,争先恐后地钻入她的鼻腔、她的衣领、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那味道极沉,极厚,像是这栋楼活了几十年攒下来的、全部腐烂掉的记忆。
耳边一瞬间万籁俱寂。
不,比万籁俱寂更彻底——像是整个世界被人按下了静音键,连空气都不再流动。
但她的耳朵不一样。那双天生远超常人的耳朵,在这种死寂里反而最先捕捉到了——不对。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死寂里活着。
碎烬辞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指缝里那点融化的巧克力液已经凉透了,甜腻的气味残留在她掌心,突兀地、不合时宜地提醒她:几分钟前,你还活在一个正常的世界上。
她抬眸。
狭长的浅金色眼瞳半眯,眼尾一颗泪痣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微光,像是某种夜行动物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银白色的狼尾发梢垂落在肩侧,一缕金色挑染在忽明忽暗的白炽灯下若隐若现。
身上依旧是那件黑底白焰、酒红镶边的长袍,腰间银链垂落,轻轻一晃,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连声音都被这片空间吞了。
眼前是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
墙面泛着黄,深一块浅一块的,布满雨水冲刷多年留下的黑色水渍,像这栋楼哭过的泪痕。
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粗糙冰冷的水泥,那些裸露的部分摸上去凉得刺骨。
狭窄的楼道没有声控灯,只有天花板上一盏白炽灯苟延残喘,灯丝滋滋响着,光线忽明忽暗,把四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长又扭曲——像四条被攥住脖子的蛇。
楼梯扶手锈得发红,一碰就要掉渣。角落堆着废弃的纸箱、发霉的旧棉被、断了一条腿的塑料板凳。
空气里除了霉味,还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灰尘盖住的血腥气。
很淡,淡到普通人闻不出来,但碎烬辞的鼻腔里,它清晰地、固执地存在着,像一根细针扎在嗅觉深处。
她下意识侧了侧头,这是她刻入骨血的习惯——听。
超常听力全面铺开,像无数根蛛丝探入楼道的每一道缝隙。
她听见墙面水泥因温度变化细微开裂的脆响,听见白炽灯丝里电流挣扎着通过的杂音,听见另外三个人呼吸的频率,那个女生喘得太急了,每一口都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密密麻麻。
所有声音争先恐后地往她耳朵里灌,像有人对着耳蜗倾倒了一整袋碎玻璃。
对她而言,这从来不是天赋,是刑具。
但也正因如此,她听见了——在那些嘈杂的、杂乱的、不值一提的细微动静之下,在楼道的更深处,有一道声音。
极轻,极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