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就是……就是没拧下去。我想着,还有楼上楼下呢,总有人会开的。不差我一个。"
话说到这儿,谁都明白了。
人人都等着别人出手,人人都把自己关得严严实实。
到最后,没有一个人开门,没有一个人伸手。
一楼的,二楼的,三楼的,四楼的……每一户都听见了,每一户都知道,每一户都选择了把自己钉死在门后。
第三个开口的是三楼那个中年女人。她的房门,离老人最后咽气的缓步台,满打满算不到两米。
她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直直看向角落里那个安安静静坐着的老头。
老头就坐在那儿,背靠着墙,一腿蜷着,一腿伸着,像在自家门口晒太阳似的——可那是在腊月天,地上冰凉。
"最后那十分钟……"女人一开口就破了音,她使劲咽了咽唾沫,才稳住了。"老人爬到我家门口的时候,已经爬不动了。就趴在那个地上喘气,呼哧呼哧的,像风箱漏了风。"
"我透过门缝,看见他的血……淌了一地。地砖上全是红的。他一直在喘,一直在小声喊着什么,反反复复的——就那几个字。喊了整整十分钟。"
整条楼道死一样的静。连窗外那风都不刮了,像天地都在听。
碎烬辞靠着墙站着,银白色的狼尾发半垂在肩侧,浅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耳朵天生就比别人灵,灵得多——她听得见老人残影那若有若无的喘气声,越来越弱,像一盏快烧尽的油灯。
她也听得见那些住户胸腔里哗啦啦翻涌的悔恨,跟开了锅似的。
她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站着,像个不说话的神像,冷眼看着这一场迟了太久的审判。
三楼女人闭上眼,嘴唇微微颤着,一字一字地,把那些年谁都不肯说的临终细节,从心口往外剜:
"第一分钟……老人趴在地上,手抬起来想敲门,抬到一半就砸下去了。伤口又裂开,血一下子又涌出来,顺着他手腕往下淌。"
"第三分钟,他不再敲门了。就剩喘气,一下比一下浅,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救命两个字,声音越来越小,小得我都要把耳朵贴到门缝上才能听清。"
"第六分钟……他开始浑身发抖,抖得厉害,眼神都散了。可他还是把手往前伸,往门板上够——他知道门后头有人,他知道我们都在。"
"第八分钟,他已经发不出声了。就胸口还在微微地一起一伏,眼泪跟血混在一块儿,大颗大颗地砸在楼道地面上,啪嗒,啪嗒……"
"第十分钟——"她说到这里,终于撑不住了,声音碎成了片片,"第十分钟……他不动了。彻底不动了。"
短短十分钟。
对门里那些好端端坐着、躺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住户来说,不过是一闭眼、一咬牙、熬过去就好的短暂片刻。
可对门外那个重伤濒死的老人来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长最长的十分钟啊。
每一秒都抻得跟一年似的,他在离活人最近的地方,活生生地熬尽了最后一丝暖气,在满楼人声的包围里,一个人,孤零零地死了。
卫衣男的脸白得跟纸一样,他攥紧拳头,攥得骨节咯咯响。
心口那地方堵得死死的,喘口气都费劲。
那个一直寡言少语的清冷少年也低下了头,整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肩膀绷得跟石头似的。
这就是原貌复刻副本最狠的地方。没有鬼,没有怪,连恐怖都省了。
它就把现实里真真切切发生过、而且至今还在四处重演的东西,原原本本地摊在你面前——人心那点凉薄,经不起细看,一看全是窟窿。
十二道虚影,一道接一道地开口。
每一户都说出来了,没有例外。
有人是听见了装没听见,有人是犹豫了又缩回去,有人是于心不忍却还是咬咬牙关了灯,有人甚至趴在门板上掉过眼泪,可到底没有拧开那把锁。
全都说完了。楼道里只剩下一片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十二个人齐齐抬起头,齐齐转向角落里的老人。
他们低下头去,整整齐齐地,声音虽然沙哑虽然碎,却清清楚楚:"对不起。"
三个字。轻飘飘的,从十二张嘴里出来,在楼道里打了个转,落在地上。
可太晚了。太晚了啊。老人听不见了,就算听见了,也换不回那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