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秒,滴答滴答地走。楼道开始一截一截地虚化,墙皮像老照片泛潮一样褪色,楼梯的棱角模糊成灰白的色块,那些紧闭的门,一扇一扇融化在空气里。
四周的空间像被人从四面八方撕扯着,往中间挤压、再往外拉伸。
一道灰蒙蒙的传送光膜兜头罩下来,把四个人裹在里头。
可就在这时候——就在空间碎得噼里啪啦响的时候——碎烬辞的耳尖忽然动了一下。
她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声音被扭曲的空间搅得断断续续,可她听得真真切切——是一道细微的、锐利的破空声。从头顶来的。
她瞳孔倏地缩紧。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先动了,一只手猛地推开身边的女大学生,肩膀一顶把卫衣男往旁边撞开,脚尖一勾把那个清冷少年也带出了范围——
下一秒,一块碎晶片"啪"地从虚空中砸下来,正正落进她摊开的手心里。
碎烬辞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还带着凉意的碎片,眨了眨眼,然后炸了:"搞什么——这狗副本就不能让碎片老老实实落在我手里吗?!非得砸我脑袋上才算完是吧?!"
她气得直撇嘴,银白色的狼尾都跟着甩了一下。
可骂归骂,手指已经把碎片捏紧了。
晶片内里,封着一段模糊的残影——老人最后十分钟,一分一秒地趴在地上,伸手,喘气,喊救命,血流了一地,最后不动了。
指尖刚触上去,一股细微的刺痛就从手掌蹿上来,顺着胳膊爬到太阳穴,针扎似的跳了两下。
那是碎片自带的"共情刺痛",承载着逝者残留的痛苦,非得让拿着它的人也尝一口不可。
碎烬辞闭了一下眼。
就那么一下。
再睁开的时候,那股刺痛已经被她硬生生压下去了,像按灭一根火柴,连烟都没留。
她的精神抗性向来高得吓人,这点余痛还伤不着她。
她攥紧了掌心那枚62%纯度的碎片。银白色的头发在空间乱流里被扯得往后飘,浅金色的眼睛平静地望向虚空里那些还在剥落的碎片。
第一场副本,过了。
四个人被光裹着,往不知名的方向传送。彼此之间还是隔着距离,各站各的位置,谁都没说话。
女大学生还在发愣,卫衣男的表情绷得死紧,清冷少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们还是陌生人,还是谁都不信谁,还是在这妄墟里头萍水相逢的过客。
可他们心里都明白——从踏出这栋旧楼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们亲眼看过人心最底下那层凉薄,亲手碰过虚妄压下来的精神重负,那些东西会跟着他们走很久很久,可能一辈子都卸不掉。
灰白光芒越来越浓,最后彻底吞没了视野。旧楼的轮廓在身后碎成漫天灰尘,所有的声音——喘气声、敲门声、那句"救救我"——全都一并碎进去,散在虚空里,没了。
眼前猛地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已经站上了妄墟公共休息区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地面。远处有别的拾荒者来来去去,有人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一言不发,有人蹲在角落里捂着脸,有人仰头灌水灌得喉咙咕咚咕咚响。
这里是妄墟,永远灰白色的天,永远分不清早晚的光线,永远有人刚回来、有人正要走。
碎烬辞把那枚碎片揣进口袋,呼出一口气。风从不知哪来的地方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最后一点共情的余震也吹散了。
她偏过头,看了看旁边那三个人。女大学生正低着头揉眼睛,卫衣男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上却没点,清冷少年抱着胳膊望着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
谁都没说话。
可谁都知道,下一场,只会更难。苦难和人心那点东西,一层一层往下剥,只会越来越血淋淋。他们推开了这扇门,就没法再假装没见过了。
碎烬辞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迈开步子往休息区深处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空地。
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踩在地上的声音轻而稳。
身后三个人顿了顿,也各自散了,朝着不同的方向,慢慢消失在灰白色的光线里。
妄墟还是那个妄墟。阴凉凉的,安安静静的。
只有风一直在吹,吹过来又吹过去,像在替那些回不来的人,一声一声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