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最后一抹霞光像被谁硬生生从天上拽了下去,整条老巷的轮廓猝不及防地沉进了黢黑的暮色里。
路灯亮得犹豫,灯泡里的钨丝嘶嘶地响,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一口痰,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昏黄的光斑就在地上晃,忽大忽小,忽明忽暗,把人影拉长了又揉碎了,交错叠在一起。
那些影子不说话,静静地张着口,像要把整条巷子都吞进去似的。
巷子深处,有人还在挨打。
闷响一下接一下,听不出是拳头还是脚,总之很沉,沉得让人觉得那是砸在湿泥巴上的声音。
起初还能听见求救,清亮亮的嗓子扯着喊了两三声,后来就哑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哼,像风里将灭未灭的灯芯,抖一抖,又暗一截。
打人的好像不着急,慢慢来,反正夜还长,这巷子偏,没人多管闲事。
围观的人站成了圈子,二十来个,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挤着肩膀探着脑袋,像看戏似的。
有的手里还拎着菜,塑料袋里的葱叶子耷拉出来;
有的夹着公文包,站累了就换只脚撑着,低头看两眼手机又抬头;
有个老太太抱着胳膊肘,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却没从巷子里挪开过。
所有人都在看,看得清清楚楚,但所有人的嘴都闭着。
不知道是谁先说了头一句。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我刚才……其实没看清里面出了什么事。"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死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旁边站着的中年女人立刻接上了茬:"可不是嘛,离那么老远,谁知道是不是小孩子打架。"
"我这站的位置偏,角度不好,真没看见。"
"天都黑了,路灯又不亮,谁能看清楚啊。"
"走走走,该回家做饭了,这儿没啥好看的。"
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大,但有种奇怪的默契,像一群鸟同时转了风向。
没有人被逼着说这话,每个人的脸上都平静得很,甚至带了一点理所当然的坦然。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点着头,像是在互相确认一件本来就有共识的事情。
不出一支烟的功夫,围着的二十几口人,嘴巴里含着的已经全成了同一句话。
我没看见。
我真的没看见。
我们都看不见。
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还伸着一只手,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全是泥,在路灯忽闪的光里微微地颤。
没有人低下头去看那只手。
所有人的视线要么抬高,要么偏开,要么就聚焦在对面某个人的衣领扣子上,反正就是不落到地上。
碎烬辞站在人群最外头,背靠着墙,手指松松地搭在腰间的银链上。
那些话一句不漏地钻进她耳朵里,轻柔的,温和的,像羽毛搔在耳廓上,痒痒的,甚至带点舒服的意味。
她脑子里有那么一刹那,真的闪过一个念头:
是不是我走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