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的入口窄得像一道伤口,泥泞的土路从两排土坯房之间挤进去,两侧墙壁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下来把四个人活埋了。
雾气是从脚底下升起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那层黑乎乎的湿泥开始往外渗白烟,那些烟不往天上飘,就贴着地面翻涌,像是有东西在泥土下面翻了个身。
碎烬辞的耳朵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听力这东西,在平常是好事,可在这种鬼地方,就是受刑。
四面八方都是声音,哭声,念经声,拖拽声,哀求声,骨头碾在泥地里的咯吱声,什么东西在墙壁内侧刮擦的沙沙声,它们不分先后地涌进她脑子里,像一锅煮沸了的烂粥,每一勺都烫得人头疼。
她皱着眉,狐狸耳朵压平了贴在脑袋上,浅金色的眼珠子不自觉地眯起来。
她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分辨上,主巷往前延伸,岔开了七八条小分支,每条分支里都有不同的循环在播放,像卡了带的录音机,反复播同一段痛苦。
左边的巷子里有个姑娘在哭,哭得气都喘不上来,那种压着喉咙的啜泣,一听就知道是被捂过嘴的。
右边的巷子里有个老头在说话,声音又低又哑,黏糊糊的像是含了一口浓痰,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听话,听话就没事了,乖,听话。
正前方传来布料在地面上拖拽的摩擦声,沙,沙,沙,匀速的,不紧不慢的,有什么东西被从这头拽到那头。
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一会儿近了,一会儿远了,中间还有大段大段的空白。
那些空白最可怕。
说着说着就断了,哭着哭着就没了,声音在半截上被人掐掉了,像是剪子铰了磁带,留下突兀的寂静,寂静里只有雾翻涌的、黏腻的声响。
雾气越来越重了。
碎烬辞正把耳朵往正前方送,忽然听见扶卿欢喊了一声小心。
她指尖跳出一团银白的光,狐火的光,在雾里撑开了一道薄薄的屏障,那层灰白的雾撞在屏障上,像油烟撞上了玻璃窗,黏着不肯走。
"别碰那雾。"扶卿欢侧过头,耳朵尖绷得直直的,狐眸里全是血丝,"这雾吃记忆,碰一点就忘一段。"
碎烬辞转过头去看时卿昭,她蹲在路边,指尖有嫩绿的微光在闪。石缝里钻出来的草芽刚碰到那些灰雾,立刻就蔫了,边缘发黄卷曲,像被火燎过一样。
她咬着下唇,把草木屏障又加厚了一层,声音细得像蚊蚋:
"我刚才差点想不起来咱们是来干什么的了。"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脸色白得很。
"脑子里空了一块,就像……就像做梦醒来,明明知道梦里有东西,就是抓不住。"
蚀忆雾。
碎烬辞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喉咙发紧。
从进村开始,她就觉得不对劲。村口那个妇人被拖走的时候,周围那么多村民看着,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那种麻木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什么都没了,眼睛是空的。
副本叫荒村淫祀,她一路在想这个"淫祀"是什么意思。
现在看来,跟色情没什么关系。
淫祀的意思,是滥行祭祀,是不该供的东西,他们偏要供。
这片雾,这个村子世世代代供的,怕不是山神河神,是一头吃记忆的怪物。
她把耳朵往前探了探,越过扶卿欢的屏障,越过时卿昭的草叶,越过前面沈寂渊紧绷的后背,一直探到巷子最深处。
那里雾最浓,浓得像是活的,雾团在里面翻滚,搅动,发出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听见了咀嚼声。
不是牙齿嚼骨头那种脆响,是嘴唇反复抿合、舌头搅动唾液那种黏腻的、没完没了的声音,成千上万张小嘴同时在嚼什么东西。
碎片的,零散的,跟嚼糯米纸似的。
记忆。
"东西在最里面。"她说,抬脚往前迈。
银链子挂在腰上,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金属碰撞的脆声在巷子里来回弹,她刻意让链子晃得厉害些,让声波铺开,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墙。
音域之内,灰雾靠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