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绛鳞是四个弟子中,最早来到悬壶台的。他爹娘生了五个孩子,前面的两个女儿卖给了人牙子,他行四,和行三的哥哥是双生子,老三出生时体弱,神婆说是被他在胎里抢了福分。后来三儿子没扛过风寒去了,他爹娘怪他是个扫把星,抢了哥哥的福分不说,还没照顾好他,害得他小小年纪就要与爹娘阴阳两隔。
后来他们又生了个小儿子,待得如珠似宝,相比之下,那个晦气的孩子就更不被二人放在眼里了,他经常被呼来喝去,要搬柴、烧火、给弟弟喂饭。
神婆说他年纪大,压在小弟头上会伤他的寿,于是他们从此改口,把他唤作家中幺儿。一次他私下听见娘对爹说,老幺那小畜生,生来就是讨债的,如今他留在家里边,唯一的作用就是给我们光哥儿挡灾。
是的,最小的弟弟有名字,死去的三哥和被卖出去的姐姐们也有名字,唯有他,总被叫老四、老幺、小畜生、讨债鬼。
为什么呢?
他躺在漏风的柴房里,用愚钝的小脑瓜想了又想,三哥性情温和,小弟活泼可爱,他没见过姐姐们,但或许她们也有过人之处,对,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因为他们比他好,爹娘才更喜欢他们,一定是因为自己做的还不够。
但没有时间让他表现自己了,爹娘不要他了。
可是为什么呢?
他被破布裹住丢进水里,挣脱不开,他只能努力睁开眼,爹会露出后悔的表情吗?他会为自己流一滴泪吗?水灌进眼里,很痛,但他努力地睁大眼,不要错过了。
爹没回头。
就像丢下一个早就看不顺眼的麻烦,他抛下他之后,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往家去了。
被悬壶台大长老捞起来的时候,他只剩了一口气,好不容易被救活,那个高大沉默的男人叹了口气,道:“如今这世道,都逼得人抛儿弃女了,唉。”
不是的,不是世道的原因,家里有余钱,姐姐们也经常寄钱回家,爹有活计,家里只有一个弟弟要养。
但他没有说出口。
后来大长老将他带回悬壶台,向其他人介绍道:“这是我偶然救上的孩子,根骨不错,我想让他做四弟子之一,你们看如何?”
三长老:“我不想收弟子。”
二长老:“你确定他想专修毒术吗?”
掌门看着这个眼神中满含期待的孩子,委婉地道:“既然是二师弟你将他捡回来,也是有缘,不如就将他收入你门下。”
他马上转头看向这个救了他命的长辈,清澈的眼眸中映照出一张略有迟疑的脸,不过很快,他就听见大长老说:“是这个理。”
于是从此以后就有了贺绛鳞。
只是直到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份迟疑是什么,是不甘心,是后悔,是觉得……“此子天赋庸常”。
但当时他只觉得自己是幸运的、特别的,若是让爹娘晓得,他们还会说自己是灾星扫把星吗?
这份隐约的窃喜只存在于李白羊来之前。
他是掌门亲自带回来的孩子,模样玉雪可爱,掌门带他回来的当天就宣布自己要收他为弟子,甚至没提前告知其他长老。
贺绛鳞藏在柱子后偷偷看他,长老们和掌门围在他身边同他说话,时而抚掌大笑,时而赞叹不已,他听到师父问李白羊问题,对方侃侃而谈,而自己根本听不懂师父在说什么。
这就是差距。
掌门说:“……白羊比绛鳞虚长半岁,长幼有序,不如还是由白羊做大师兄。”
不是的,我比他大,我比他大两岁,这个岁数是爹娘捏造出来让我给小弟挡灾的,我才应该是大师兄才对……
但是众人喜悦的神情堵住了他的喉咙,叫他再说不出半片言语。
他嫉妒上李白羊了。
可是李白羊真的太好了,他不仅天资是一等一的,还心细如发,他是唯一一个发现贺绛鳞不爱叫他师兄的人,年少时的贺绛鳞不会遮掩情绪和心事,最后在李白羊的死缠烂打之下,他说出了实情。可是李白羊没有嘲笑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眶红了,有些难过地看着他。
好刺眼啊,贺绛鳞想,但是李白羊抱住他,小声地说:“你才不是灾星,你不喜欢就不叫,在师父面前你叫我名字就好,私下里,我就叫你——”
“哥。”
就是这声“哥”,叫他忍不住也红了眼,回抱住李白羊大哭起来。
自这天起他们感情好了起来,二人相处如亲兄弟一般,李白羊总是死皮赖脸地待在贺绛鳞房内,看着书就趴着睡了过去,又要劳烦贺绛鳞将他搬到床榻上;李白羊说以后要和他一起行医游历,走遍整个世间,于是从那时起贺绛鳞就开始偷偷习武,想着李白羊专精于医道,自己就多学一些其他的东西,也好防身;他第一次喝酒,都是李白羊偷偷摸摸从二长老那拿来的一小瓶,恰好够他们一人一口,同时咽下去又同时吐出来,再一对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当时少年不识愁滋味,相逢意气同君饮。
后来他们愈发年长,二长老和三长老陆续又收了两个弟子,他们看李白羊的眼神一如既往,慈爱、温和,寄予厚望,但他们看自己,总是带着些惋惜。不知从哪日起,他似乎能听见隐藏在那些神情背后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