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沈青釉没有睡。
她跪在父亲棺前,手里攥着那片碎瓷,以及萧烬给她的帕子。
灵堂里只点了两支白烛,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像一团揉皱了的纸。
母亲柳氏被丫鬟搀着,从后堂出来。她病了很久,咳疾缠身,此刻披着一件旧袄,脸色比烛火还白。
"釉儿,"母亲唤她的小名,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今日……见到那位督陶官了?"
沈青釉回头,看见母亲的眼神——那不是询问,仿佛她已经知晓,一直在等这一刻。
"娘,"她起身扶母亲坐下,"您认得萧烬?"
柳氏的手抖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女儿掌心的伤口,看着那道被帕子草草包扎过的痕迹,忽然落下泪来。
"不是萧烬,"她哽咽道,"是他母妃……萧夫人。二十年前,她救过我和你爹的命。"
沈青釉怔住。
柳氏从怀中摸出一枚玉扣,系着褪色的红绳,放在女儿掌心。玉扣是羊脂白的,雕成一朵半开的莲花,花蕊处有一点朱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是你出生时,萧夫人送的。她说……若有一日,你爹不在了,持此玉扣去御窑厂,找姓萧的督陶官,他会护你周全。"
沈青釉低头看着玉扣。莲花,朱红花蕊——她忽然想起白日里萧烬审视她伤口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她以为是错觉的痛楚。
"爹在御窑厂那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氏摇头,泪水滑进她枯瘦的颈纹里:"你爹从不肯说。我只知他出来时,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怀里抱着这片碎瓷,和这本秘录。"她从袖中取出一册泛黄的书册,封皮上写着《霁月堂秘录·上卷》,"下卷……下卷他说是烧毁了,可我总觉着,他是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沈青釉接过秘录,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字迹——瘦劲清峻,如竹如松。可越往后翻,字迹越潦草,到"天青釉法·火候章"时,纸页焦黑了一角,后面的内容便断了。
"娘,"她合上书册,"三日后叔父开祠堂,我要是还在,堂号保不住。我要是走了……"
"你走。"柳氏忽然攥紧她的手,力道大得不像一个病人,"釉儿,你爹让你别去御窑厂,可娘觉得……你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御窑厂。他藏着秘密,藏得自己都被秘密压死了。你去,查清楚,然后……然后活着回来。"
她顿了顿,从丫鬟手中拿过一个小布包,层层展开,是一包粉末,颜色灰白,触之细腻如脂。
"这是你爹最后配的天青釉料,只剩这些了。他咽气前,攥着你的手,说见血封釉……娘不懂,可娘记着,你爹这辈子,从没说过废话。"
沈青釉接过釉料,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温润。她忽然想起白日开窑时,血滴在那一线天青色上,晕开的那朵小花。
见血封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伤口已经结痂,可那道痕迹还在,像一条浅红色的蛇,盘在她的命纹上。
"娘,"她轻声说,"我女扮男装去御窑厂,您和弟弟怎么办?"
柳氏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沈青釉从未见过的、近乎狠绝的清醒:"你叔父要的是堂号和秘法,不是我们的命。你走了,他反而安心。等你查清真相……"她抚着女儿的脸,"娘等你回来,把属于我们的,一样一样拿回来。"
沈青釉跪下去,额头抵着母亲枯瘦的手背,久久没有抬头。
窗外雨声渐歇,天边泛起一层蟹壳青——那是景德镇特有的天色,雨将停未停,云将散未散,像一窑刚熄了火的瓷,余温尚在,釉色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