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02小说网>瓷心烬 > 浮梁高岭土(第1页)

浮梁高岭土(第1页)

月洞门里的老樟树下,放着一只陶缸。

缸口用湿布封着,布上压着一块青石板。沈青釉走近了,掀开湿布,一股熟悉的土腥气扑面而来——是高岭土,浮梁高岭村的高岭土,白得像雪,细得像面,是她从小用到大的那种。

她忽然想起报到那天。

那天早晨她还在霁月堂,即将去御窑厂。叔父沈砚白开了宗祠会议,要收回她父亲的堂口。她站在祠堂的门槛外,听着里面叔父的声音,像听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母亲坐在东厢房的廊下,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数,像在数她余生的日子。

"青釉,"母亲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去御窑厂吧。"

她回过头。母亲的脸在暮色里像一张泛黄的宣纸,眉眼还是好看的,只是眼角的纹路里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父亲在世时,总说御窑厂是火坑。"母亲说,"可我觉得,火坑总比冰窖强。你叔父要收回堂口,我拦不住,也不想拦。这霁月堂,本就是你父亲一手撑起来的,他走了,堂口也就散了。你去了御窑厂,至少还有一双手,还有一坨土,还有……"

母亲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小瓷瓶,釉色天青,瓶身上刻着一道细线,像云,像水,又像一缕烟。

"这是你父亲临走前留给我的。"母亲说,"他说,若有一日,霁月堂保不住了,就把这个交给去御窑厂的人。瓶底有暗记,御窑厂的老窑工,认得这个。"

沈青釉接过瓷瓶,触手温润。她翻过瓶底,看见那道熟悉的纹样——霁月堂的堂号,父亲亲手刻的。

"母亲,你呢?"

"我?"母亲笑了笑,那笑容像瓷开片时的一线光,脆弱而明亮,"我守着这院子,守着你父亲的牌位,守着他没烧完的那几窑瓷器。等你成了御窑厂的大匠,等你把天青釉烧出来了,我就把这院子卖了,去御窑厂门口,摆个茶摊,天天看着你进出。"

沈青釉的眼眶热了。她想说些什么,母亲却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去吧。高岭土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在柴房里,是你父亲生前存的最后一袋浮梁土。带去御窑厂,别让你叔父看见。"

她抱着那袋高岭土,从霁月堂的后门走出去,没有回头。身后传来祠堂里叔父的笑声,像碎瓷片刮过青石板的声响,刺耳而遥远。

沈青釉的手指触到陶缸里的土,忽然一颤。这土的温度,这土的细腻,这土里熟悉的气息——和她父亲存的那一袋,一模一样。

"你……"她抬起头,看着萧烬。

"我去浮梁矿上挑的。"萧烬说,"你报到前三天,我骑快马去了高岭村,在矿口守了两天两夜,挑了这最细最白的一袋。我知道你用惯了浮梁土,别的土,你拉坯的时候手势会变形。"

沈青釉说不出话来。她看着那只陶缸,看着缸里的土,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满脸烟灰、指甲缝里嵌着窑汗的人——也曾穿着督陶官的官服,腰上系着玉带的大人,可她忽然觉得,他还是那个在珠山脚下看了她三天的人,还是那个替她挑高岭土的人。

"进屋吧。"萧烬说,"你的伤需要处理,我也需要换身衣裳。孙笔贴士应该快到了。"

青砖瓦房的门是虚掩的,推开时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动,像谁在低低地叹息。屋里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墙角放着一张拉坯机,机身上还沾着新鲜的高岭土。窗下的桌上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漂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

"这是……"

"薄荷。"萧烬说,"我们去龙窑前一天,孙笔贴士来布置屋子,我说沈姑娘怕热,夏天容易中暑,让他备些薄荷水。他说御窑厂没有薄荷,他连夜去县城买的。"

沈青釉想起考试那日,引她去考场路上的年轻人,递给她一只水囊,说"姑娘喝点水,考场热"。那水是凉的,带着一丝薄荷的清凉,她当时以为是御窑厂的惯例,却原来……

"孙笔贴士是什么人?"她问。

"孙笔贴士本名孙德全,山东人,三十岁进御窑厂当贴士,今年四十有五。"萧烬一边解官服一边说道,"他原是京城尚瓷局的笔帖式,因得罪了谢氏的人,被贬到景德镇。新帝年幼时,还需谢氏辅佐,后来掌权后,暗中召见过他,说你去御窑厂,替朕看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

箫烬将长随送来的官服穿到一半,沈青釉看见他中衣肩背处渗着血,是龙窑里新添的伤。

沈青釉下意识地伸手,想替他查看,萧烬却轻轻挡开了:"不碍事,先说你。",说罢将衣服整理好后拉过她的手,重新解开那方已经浸透的帕子。

她的掌心的伤口被火燎过,边缘有些翻卷,像一片烧裂的瓷。萧烬从桌上取过一只小瓷瓶——瓶身小巧,"里面是金疮药,加了珍珠粉,不留疤。"

他拔开瓶塞,将药粉轻轻洒在她掌心。药粉是淡粉色的,落在伤口上,凉丝丝的,像一片桃花落在火里。

沈青釉咬着唇,没出声,只是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看着他指尖那层细密的陶工之茧。

"孙笔贴士在御窑厂十五年,"萧烬一边包扎一边说,"他知道每一个作坊的底细,知道每一道贡瓷的账目,知道每一个窑工的来历。我升督陶官那天,他给了我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御窑厂所有窑工的名字、籍贯、师承、喜好、弱点。他说,大人,御窑厂不是窑,是人。你把人摸透了,窑也就摸透了。"

"他……可靠吗?"

"可靠。"萧烬说,"因为他的命,和新帝绑在一起,也和天青釉绑在一起。他当年在尚瓷局,亲眼见过我母妃烧窑,见过天青釉出窑时的样子。他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颜色。为了这个颜色,他愿意把命搭进去。"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而轻。萧烬迅速将瓷瓶塞回怀里,官服往肩上一披,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闪身进来,穿着御窑厂笔贴士的皂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蓝布带。他先是对萧烬行了一礼,又转向沈青釉,微微躬身:"沈姑娘,您可算回来了。龙窑那边的事,小的都听说了,您受惊了。"

他就是孙德全。沈青釉看着他,忽然想起去龙窑前几日的种种——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