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烬转过身,看着她。暮色把他的轮廓削成一道锋利的剪影,像一件烧过了头的瓷器,釉色尽褪,只剩胎骨。
"斗瓷会。"他说,"那天,谢氏的当家人会亲至景德镇。那天,也是新帝派来查账的人,收网的日子。那天,你要做的不是报仇,是活着。活着,才能看你叔父如何收场,看谢氏如何覆灭,看这御窑厂的三十六间作坊,最终烧出什么样的瓷器。"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他的手指凉,带着瓷土的粗糙,却在触及她皮肤的那一刻,微微一顿。
"从明天开始,每天带你去一间作坊。今天……你先休息。"
他转身离去,跨过门槛,沈青釉忽然开口:"大人。"
他停步,回头看她。
"那只水囊……"她说,"报到那日,您递给我的那只水囊,里面的水,加了薄荷?"
箫烬的背影僵了一瞬。
"是。"他说,"母妃生前,夏日里常给我备薄荷水。她说,薄荷清凉,能醒神,也能……压住心里的火。"
"那大人心里,也有火?"
箫烬没回答。他跨出门槛,身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沈青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只瓷枕,枕底的字迹硌着掌心,像一道未愈的伤。
阿满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时,看见沈青釉站在窗边,望着隔壁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姑娘,喝药吧。"
沈青釉接过药碗,忽然问:"阿满,你在大人身边三年,可曾见过他……笑?"
阿满想了想:"见过一次。去年冬天,大人烧出了一只天青釉瓶,釉色匀净,像雨过天青。他捧着那只瓶子,在私窑里站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像瓷片相碰的声音。"
"然后呢?"
"然后他把那只瓶子砸了。"阿满说,"砸得粉碎,碎片埋进了院里的老樟树下。"
沈青釉端着药碗的手,顿在半空。
"大人说,"阿满的声音低下去,"烧得再好的天青釉,也不是母妃要的那一只。母妃要的那一只,二十年前就碎了,碎在龙窑的大火里,碎在……他再也回不去的宫里。"
沈青釉低头,喝了一口药。苦,涩,回味里却带着一丝薄荷的清凉。
她忽然想起,箫烬递给她水囊时,那只手也是凉的,凉的底下,藏着滚烫的伤。就像这药,就像这瓷枕,就像这御窑厂里每一件看似冰冷的器物,内里都在烧着,熬着,等着出窑的那一天。
而她,已经是这窑里的一部分了。
隔壁传来箫烬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和人说话。沈青釉把耳朵贴在墙上,隐约听见"赵德"、"谢氏"、"画工"几个字。
她想起白天孙德全提到的画工领班赵德。
赵德是画坯区的领班,四十来岁,生得白净,手指修长,不像画瓷的,倒像画画的。孙德全说,赵德原是谢氏窑口出来的画师,三年前被荐入御窑厂,一来便做了领班,手下管着十几个画工,林元便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