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四年四月初一,斗瓷会第一日。
龙窑外的广场上搭起了高台,红毡铺地,金漆的"斗瓷"二字悬在檐下,被日光照得晃眼。
谢氏少东家谢琅已经在台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红,像一团行走的窑火,年轻,张扬,手里捧着一只梅瓶,瓶身绘着"刀马人"彩绘——谢家的绝技。人物栩栩如生,马匹四蹄腾空,像一团凝固的战场。
"督陶官大人,"谢琅拱手,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锋芒,"第一局,指定器型梅瓶。谢某先献丑了。"
他将梅瓶举到日光下。
彩绘在日光下流转,刀马人的盔甲泛着金漆的光,像一场微型的战争凝固在瓷上。
满座宾客哗然。
民窑窑主们交头接耳,御窑厂的工匠们面色凝重。谢琅的"刀马人",是谢家三代人的心血,百年来无人能及。
箫烬在台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官服,袖口有墨渍,最近御窑厂公务繁忙,斗瓷会之外,御用贡瓷的工期临近,箫烬每天都要写呈报,每天也都有信使送书往来京都。
谢氏家族又有大批成员为了斗瓷会来到景德镇,斗瓷会前他与谢氏未曾会面,值此斗瓷会第一天,箫烬也不禁赞叹,果然谢琅这个少东家是个对陶瓷有天赋,可以担起谢氏门楣的少年。
可此时,箫烬的目光不在谢琅的梅瓶上,而在沈青釉身上。
沈青釉捧着一只檀木匣,站在高台一侧,像一件未施釉的素胎,素净,却藏着火。
"沈姑娘,"箫烬低声说,"上去吧。"
沈青釉捧着匣子上台。
她的脚步很轻,匣子里是月华的"霁月"梅瓶,她昨夜用金缮之法,将瓶身一道旧裂纹修了,金漆的纹路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她在台中央站定,打开匣子。
满座寂然。
那是一只月白釉的梅瓶。
瓶身绘着折枝梅,枝干用"游丝描"勾勒,细如发丝,花瓣用没骨法点染,像一层凝固的月光。瓶身一侧,有一道金漆的纹路,从瓶肩蜿蜒至瓶底,像一道闪电,将残缺变成装饰。
"这是……"谢琅的笑容僵在脸上,"霁月梅瓶?"
"是曾经尚瓷局女官月华的霁月,"沈青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广场,"。。。。。。二十年前所烧,昨日以金缮修复。谢少主的刀马人,绘的是战场;这只霁月,绘的是枝头。战场是技,枝头是心。"
她将梅瓶举到日光下。
月白的釉色透光,折枝梅的枝干像浮在月光里的影子,忽隐忽现。金漆的纹路在瓶身流转,像一道未愈的伤疤,却也让梅枝多了一丝苍劲。
"御窑求完美,民窑守残缺,"沈青釉看向满座宾客,"这只梅瓶,本是完美的。二十年前,尚瓷局女官烧出它时,是御窑厂的巅峰之作。可她将它藏了起来,因为它不是她要的霁月。"
沈青釉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她要的霁月,是雨过天青那一瞬。可天青不常有,雨过也不常有。这只月白梅瓶,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霁月。她藏了它,因为它提醒她,她还没等到天青。"
满座寂然。
帷帐后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有人在低声啜泣。
谢琅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箫烬,又看向沈青釉,手里的"刀马人"梅瓶忽然重得像一块石头。
"沈姑娘,"他咬牙,"你这是以情动人,不是以技胜人。"
"技?"沈青釉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在人前笑,嘴角弯起弧度,像冰裂纹瓷器上第一道细微的裂痕,"谢少主,游丝描的技法,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