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琅的脸色变了。
从月白变成灰蓝,像一块正在窑变的瓷,不知道会烧成什么颜色。"大人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箫烬将瓷盒递过去,动作很慢,像递出一件烧了三代的瓷器,"我知道那女谍是谁的人。我知道谢老太君为什么养她。我知道二十年前禁釉令背后,谢家做了什么。"
他的手停在半空,瓷盒在两人之间,像一座桥,也像一道裂痕。
"谢少主,"箫烬说,"你选——是选游丝描的真诀,还是选谢家的秘密?"
窑膛里忽然静了。
火还在烧,从窑门透进来的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窑壁上,像一幅巨大的瓷画,画的是人,还是鬼,分不清楚。
谢琅看着那只瓷盒。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像一块正在窑变的瓷,在高温里挣扎,不知道会定型成什么。
"我选——"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胎骨,"我选沈姑娘活,我会救沈姑娘,也会教给她游丝描的真诀。"
谢琅接过瓷盒。
入手冰凉,像握着一块从坟里挖出来的骨。他翻转盒底,看见那行针刻的小字——"烬儿周岁,母封"——字迹细如发丝,却每一笔都透着力道,像母妃用针在胎骨上刻字时,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尽了。
"大人,"谢琅将瓷盒收入怀中,"大夫在窑外候着。您……"
"我留在这,"箫烬低头看着怀里的沈青釉,她的呼吸已经很轻了,像一缕烟,随时会散,"她还要教我满窑,我还没学会。这课,不能缺先生。"
谢琅转身向窑口走去。
他的脚步在瓷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像谁在心里碎了一件东西。走到窑门时,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后传来,像隔着一层釉,模糊,却清晰——
"大人,西厢房里的女谍,叫阿沅。她不是我谢家的人,是……"
他顿了顿,像一块瓷在高温里挣扎,不知道该怎么定型。
"是御窑厂的人。林元送她来的。"
箫烬的手指收紧了。
林元。那个从京城瓷行会送来的画工,那个帮他整理账册的助手,那个他准备用来查御窑厂账的人——原来,也是谢家的人。不,不是谢家的,是更上面的,是新帝的,是这盘棋里,他还没看清的那只手。
"林元,"箫烬的声音很轻,像窑汗从窑壁上滑落,"他现在在哪?"
"在御窑厂,"谢琅转身说,"查账。大人您让他提前学着的账。"
箫烬闭上眼睛。谢琅也如释重负般,有些话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该不该现在说,但还是说了出来,说完走出了窑口。
箫烬想起那日账房里,林元握笔的手顿了顿,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窑变时失控的釉色。他想起他说"御窑厂的账,迟早要查。你提前学着"时,林元低下头,那黑点已经洇穿了纸背。
原来,不是墨点。
是棋局。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自己也是棋子。
谢琅从窑外叫来大夫,趁大夫为沈青釉上药包扎之际,示意暂时已将沈青釉平放在地上的箫烬近一步说话。
"大人,"谢琅的声音压低,像隔着一层釉,"阿沅手里,有您母妃中毒的方子。那方子,是林元给的。林元背后的人,要的不是血胎瓷,不是藏宝图,是……"
他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