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堂的地基上长满了草。
从瓷土上长出来的草,稍显灰白色,像一层釉,覆在焦黑的砖石上。沈青釉站在废墟中央,手里捧着那只"霁月"碗,碗底的"烬"字被天光照着,像一簇火,在灰蓝色的釉里燃烧。
周师傅在砌窑。
民窑的馒头窑,很小,只能容一两个人,窑膛用旧砖砌成,砖缝里渗着二十年前的焦痕,像一层旧釉,覆在新的胎上。他的动作很慢,像砌一件瓷器,每一块砖都要对准,每一道缝都要填实,不能有空隙,不能有气泡——否则火进去,就会炸。
"沈姑娘,"周师傅边忙边问沈青釉,"在船上听你说,民窑的规矩,满窑不分位次。不分龙缸、大器、小器,不分贵贱,只分火候。火候到了,一起开窑。火候不到,一起守着。没有人先走,也没有人后走。我记得对吗?"
沈青釉走过去。
她的伤还没好,伤口还在作痛,每一步都传来尖锐的疼。但她没有停,下船便跟着周师傅一起在霁月堂忙活,像一块瓷在窑变里摇晃,不知道会定型成什么,却必须经这一遭。
"周师傅,"她说,声音很轻,"大人说,他要学这个。"
一想起箫烬,沈青釉悬而未决的心又多了空落落的感觉,不知道箫烬现在在受什么样的苦?
周师傅砌砖的手顿了顿。
砖缝里的泥灰落下来,像釉从胎上滑落,无声无息。
"他说,"沈青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霁月"碗,碗底的"烬"字被天光照着,像一簇火,在灰蓝色的釉里燃烧,"御窑厂的满窑规矩,他懂了。但民窑的规矩,他不懂。他要我教他——用民窑的规矩,满一窑天青釉。可大人他,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周师傅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砌砖。砖块在他手里发出沉闷的响,还有砌刀沾着湿泥发出的或急或慢的刷刷声。
"民窑的规矩,不是教的,是守的。"
"怎么守?"
"守着火,"周师傅说,"从点火到封窑,七十二个时辰,不能离开。火大了,要减柴;火小了,要加柴;火偏了,要调风口。每一刻,火都在变,像釉在窑变,像命在流转——你得看着,不能眨眼,不能走神,不能离开。"
"大人守不了,"周师傅叹了口气,"他是督陶官,是前朝遗孤,是谢氏要杀的人,是新帝要用的刀——他有很多身份,很多命,很多火要守。但民窑的规矩,只需要一个身份,一条命,一炉火。"
沈青釉的手指被自己捏紧。周师傅说得对,她是教不了箫烬的,箫烬是督陶官,从小在民窑历练过,又怎能不懂民窑,他觉得自己的身份太多太累,他可能真如他自己所说想要逃,逃到只有他和沈青釉两个人的地方,在那里静静的,让沈青釉教他如何做民窑。
"霁月"碗在沈青釉手里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暗处哭泣,却不再那么悲伤。她想起箫烬在窑膛里说的话——"母妃教我的,瓷碎了,才是瓷的命。但瓷在碎之前,要先经过火"——原来,他早就想好,早就想好要让她守这炉火,早就想好要将一切都封在火里。
"我能守,"沈青釉突然悟出了什么,"我守给他看。"
周师傅砌砖的手又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青釉——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浅,像一层釉,覆在瘦削的脸上,却亮得透明。
"看来大人让我带的话沈姑娘理解了,大人的心思也没有白费。"
周师傅放下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纸很薄,薄如蝉翼,像瓷片。纸上写着字,密密麻麻,像一层层的釉,覆在纸的胎骨上。
"这是……"沈青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有些哽咽,进退两难,不知道是不是箫烬有什么消息了,又怕听到不是好消息的消息。
"霁月堂的釉秘方,"周师傅说,"你祖父留下的。二十年前,谢氏焚霁月堂,七个人都死了,但秘方没烧掉——你父亲沈研之,在火起之前,将秘方封在了柴窑里,用霁月的釉,封住天青的魂。我后来挖出来,一直藏着,等着谁来取。"
"大人说,"他说,"他也给你了天青釉的秘方。你到时和这张釉方对照下,看看哪个方子能烧出前朝的天青釉?"
沈青釉接过这张薄如蝉翼的纸。
她将它举起来,对着光看,看见纸背上的针刻字——"天青釉,七十二窑,火候至,釉色现,火候过,瓷碎"——字迹细如发丝,却每一笔都透着力道,像祖父写这字时,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尽了。
"七十二窑……"沈青釉重复,"要烧七十二窑?"
她知道烧制天青釉很难,但七十二窑,她不知道要烧多久,也不知道七十二窑够不够烧出天青釉?
"每一窑,都是一次命,"周师傅说,"火候到了,天青现;火候过了,瓷碎。大人说他尝试过前三窑,剩下的六十九窑,该您守了。"
"但大人还说,"周师傅的声音低下去,"等您烧出天青釉,他就来学满窑。用民窑的规矩,学怎么守着火,不离开。你不要太担心,大人他一定有方法出来的。先帝既知道大人母妃和他的身份,还让大人母妃入尚瓷局,就是为了希望烧出天青釉。新帝登基三年,可先帝也是禅让,有传先帝出家,但也处理政事,新帝还未有正式的年号。既然先帝还活着,箫大人便死不了。"
沈青釉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