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釉没有立刻打开盒子。
她将盒子放在窑前的砖地上,自己重新坐回矮凳上,眼睛盯着窑膛里的火。那火苗时而舒展时而蜷缩,颜色由橙红渐渐转为刺眼的白炽,又从白炽化作青蓝的焰心。
这变幻莫测的火光,恰似无常的命运在流转,每一瞬间都在演绎着不同的故事。
窑火吞吐间,仿佛能看见无数个轮回在其中生生灭灭。
她想起周师傅说的,守着火,不能走神,不能离开。
但此刻,她的心在盒子上。
"非沈氏后人,不可开"——祖父为什么要刻这句话?盒子里有什么,必须沈氏后人才能看?
"开盒见血,方见天青"——这是什么意思?是字面上的血,还是隐喻?
她想起箫烬在牢房里说的,"母妃的遗言在盒子里,在血里"。原来,他早就知道盒底刻着字,早就知道需要她的血,可他偏偏装作不知情——
他是故意不打开的。
因为他不是沈氏后人。
因为他是箫烬,是督陶官,是前朝遗孤,是谢氏要杀的人——但他不是沈氏后人,所以他不能打开这个盒子,甚至想看也不能看见他母妃的遗言,不能知道二十年前那场火的真相。
他一直在等她。
等她来霁月堂,等她烧天青釉。
等她作为沈氏后人亲手打开盒子。
沈青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本是软柔无骨,可现在像瓷棒在窑里撑了太久,快要弯了。
她的指尖还留着一道旧伤,是之前在御窑厂修瓷时留下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
她伸出手指,将指尖凑近火光。
火将她的指尖烤得发红。她没有缩回,而是将指尖按在盒盖的缝隙上——描金的缠枝莲在火光里像一簇火,莲瓣的脉络用针刻过,细如发丝,藏着"承平二年"四个字。
她用力一按。
指尖的伤口裂开了,血珠渗出来,落在描金的纹路里。金漆遇血,发出细微的嘶响,像釉在高温里最后的流动——然后,盒盖弹开了。
里面是一卷纸,纸很薄,薄得几乎透明,仿佛能透光,像蝉翼般脆弱易碎。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那些墨痕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犹如瓷器上精心涂抹的釉彩,深深沁入纸张的肌理之中,与纸的纤维融为一体。
那是一封信。
收信人落款:"烬儿"。
写信人落款:"沈研之"。
沈青釉的手指僵住了。
沈研之——她的父亲。承平二年入御窑厂,承平五年出御窑厂,死于"窑变"——这是官方的记载。但这封信的日期,是承平五年冬,父亲"出御窑厂"之后,"死于窑变"之前。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三行:
"烬儿吾侄:"
"母妃之毒,非谢氏所下,乃尚瓷局所献。尚瓷局者,先帝之刃,新帝之盾。汝母知火将起,以半只霁月碗封遗言,吾埋于龙窑。碗底烬字,乃吾父所刻,汝持此碗,可入龙窑,可取遗言。"
"汝非孤身。霁月堂七人,虽死魂在。天青釉现之日,便是真相大白之时。"
"舅父研之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