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窑的第二天,火偏了。
沈青釉守在釉料台边,正在调配第五种试釉。她面前摆着七个小碟,每个碟子里盛着不同配方的釉浆,从青白到影青,从豆青到天青,颜色像一层层剥开的洋葱,越往里越接近那个核心的秘密。
箫烬守在火门边,正在加柴。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弯腰,伤口都会传来一阵钝痛。但他没有停,像一块瓷在窑变里摇晃,它不知最终会凝成怎样的器形,却明白这场淬炼是必经之路。
火门里的火焰是橘红色的,像一头困兽在窑膛里挣扎,时而高涨,时而低落,没有规律。
"火偏了,"箫烬突然说,声音像从窑底抽上来的风,带着灼热的干涩。
沈青釉抬起头。
"哪里偏?"
"东边,"箫烬说,指着火门里的火焰,"你看,火焰往东斜,说明东边的风口太大,进风太多。风多了,火就偏,东热西凉,釉色不匀。"
沈青釉放下手中的釉碟,走到火门边。
她顺着箫烬的手指望去,果然,火焰在向东倾斜,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往东边倒去。
"调风口?"
"调风口,"箫烬说,"但风口在窑顶,要爬上去。"
沈青釉抬头望去。窑顶很高,离地面约三丈,砖壁上嵌着一些凸出的砖块,是旧时工匠攀爬用的脚蹬。但那些砖块已经风化,有的松动,有的断裂,爬上去很危险。
"我去,"她说。
"不行,"箫烬说,"太危险。"
"大人守火,不能离开,"沈青釉说,"我去调风口,大人守着火。这是规矩。"
箫烬看着她。
"规矩,"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规矩,还是御窑厂的规矩?"
"民窑的规矩,"沈青釉说。
她顿了顿,望向箫烬的眼睛。
"所以,大人不能离开火,我不能离开大人。但我可以去调风口,因为风口也是火的一部分。调好了风口,火就不偏,火不偏,釉色就匀。釉色匀了,天青就现。"
箫烬初识沈青釉时,没觉得她话如此之多。他看着沈青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釉在高温里反射的光,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小心,"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想要关心的话也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
沈青釉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砖壁。
她抓住第一块凸出的砖,试了试力度。砖块松动了,但没有脱落。她踩上去,砖块承受住了她的重量。
她向上爬。
砖壁上的窑灰被她踩落,簌簌地掉下来,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箫烬站在火门边,仰头望着她,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移动,像一根线,牵着她,也牵着自己。
沈青釉爬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脚下的砖块在晃动,像一块瓷在窑变里突然摇晃,随时可能碎裂。
"青釉!"
"没事,"沈青釉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这块砖松了,我换一块。"
她松开手,向旁边的砖块移去。但旁边的砖块更松,她刚一用力,砖块就脱落了,在她脚下碎成几块,掉进窑膛深处,传来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