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踩着青石板缓步前行,鞋底与石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谢墨的脚步声紧随其后,每一步都像是有千斤重,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仿佛要将一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都踩进地缝里去。
"萧烬,"谢墨终于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当真要回景德镇?"
萧烬没停步。
"圣旨已下,"他说,"督陶官之权,包括景德镇三十六堂,海上的瓷路。皇上给了火,我得回去烧釉。"
"火不是白给的,"谢墨赶上来,与他并肩,"皇上的火,烧的是谢氏。你以为,你拿天青釉换了一道旨,就能保得住霁月堂?保得住沈青釉?"
萧烬的脚步微顿。
"谢大人,"他开口,"您还记得,承平二年的御窑厂,烧的是什么瓷?"
谢墨的脸色变了,从白到青,像一窑烧坏的青花,钴料晕散,只剩一团模糊的蓝。
"不记得了,"他说,"也不该记得。"
"您不记得,我却知道。。。。。。"萧烬说,"那年烧的是祭红。一窑七十二件,只成了一件。那一件,釉色如血,浓得化不开。先帝说,那是祥瑞。可我知道,那釉里掺的不是玛瑙末,是人血。"
他转头,看着谢墨。
"谢大人的父亲,当年是御窑厂的督陶官。那窑祭红,是他督的。那血,是他采的。"
谢墨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道未干的釉缝,绷得紧紧的,随时会裂。
"萧烬,"他说,"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萧烬转回头,继续向前走,"是提醒。提醒谢大人,火和釉,从来是一体的。火灭了,釉只是灰。但釉里若藏着血,火再旺,也烧不干净。"
他走到宫门口,停住。
沈青釉远远地跟着,她的发间只簪一支青玉簪,素净,像一朵未开的白梅。
"大人,"她迎上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马备好了,"她说,"在安定门外。林元的人接应,走官道,三日可到。"
萧烬看着她。
"你不问皇上说了什么?"
"大人想说,自然会说,"沈青釉的声音很轻,像釉面上的一层浮光,"大人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萧烬嘴角微动,抿嘴,嘴角稍稍上扬。
"皇上要的是天青釉,"他说,"不是天青釉的秘方,是天青釉本身。一片完整的,能摆在御案上的天青釉。"
"霁月堂烧不出来?"
"烧得出来,"萧烬说,"但烧出来的,不是皇上要的那片。"
沈青釉沉默了。
她懂他的意思——皇上要的不是瓷,是臣服。是景德镇三十六堂跪在御窑厂门前,把秘方、把窑口、把祖祖辈辈的血汗,都交出去。
"大人,"她开口,"您还记得,我父亲临终前,塞给我的那片碎瓷吗?"
萧烬的目光动了动。
"记得。"
"那片碎瓷上,除了天青色,还有暗褐色的痕迹,"沈青釉说,"我现在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