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半晌,苏觐“嗒”地搁下茶盏,冷冷道:“在娘的心目中,我原来是这种不堪龌龊之徒么?”
秦王妃微微扬唇,神情肃穆寡淡,并无多少笑意。“我旨在提醒你,不要误入歧途。你自己行端坐正了就是,何必这么大反应?”
儿子的行事作风她其实很清楚。他的恶名,无非用刑酷烈、杀伐无度,再就是攀附秦王、鬻宠擅权。
在私行操守上,他称得上光风霁月,入仕十年来,对情事毫无兴致。加之他生性孤傲,无论男女美色,通通拒人千里,是出了名的清白持重。
她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只为防患于未然,怕他逾矩越界。毕竟太子是国储,真要和辅臣传出笑话,于朝廷也名声有损。
目前看来确实没什么,算是君臣亲近,无外乎师友手足之情。她也不信苏觐会非礼太子,但总要先把最坏的结果挑明。
“娘教训得极是。”苏觐道,“只是‘去外面祸害别人’这种话令儿子不免担忧,娘对我的人品存在误解。”
“这里没有旁人,我是你娘,随口提醒一句,又不是害你,你却如此抠字眼,揪着这些细枝末节不放?”秦王妃冷笑。
“娘提醒得极是。只是儿以为,你用这种话形容儿子并不恰当。”苏觐不卑不亢。
“我说一句,你顶一句!别的能耐没有,就顶嘴的功夫厉害!仗着有人撑腰,和你娘说话,也愈发放肆跋扈!”秦王妃亦将茶盏掷在方桌上。
面对母亲的愠怒和劈头盖脸的责骂,苏觐习惯性起身敛衽,提衣屈膝。可未及触地,便被一声呵斥叫停。
“行了!”秦王妃没好气道,“少在那里装孝顺!谁不知道你是最忤逆的。你的身子矜贵,打不得碰不得,责备两下就惊动太医,我犯不起让你旧伤复发的罪过,你休拿此事要挟我。”
“滚回去坐下。”她沉声喝令。
苏觐坐回椅上,面无表情道:“娘苦心教诲,是我冥顽不灵。如今愧悔交加,再也无颜忤逆了。”
见他不再还嘴,秦王妃略微放缓语气:“娘知道你在政事上帮了长辈不少忙,腿伤也是在军中负的,我不该下那样的手打你。总归是为了你好,你不要记恨我。”
缄默片刻,又平淡补充:“你非要同我怄气也罢,别把对我的怨恨带到秦王面前。他对你还不够好么?你扪心自问,他的亲生儿子,有哪一个的恩宠能盖过你?”
秦王妃承认,苏觐在打仗上有一点天赋。可若不是当年秦王把他引荐给先帝,又带他入京求学,在他入仕后一路提携,把他捧到今天的位置,他哪来的脸面去拒绝重臣家的闺秀,人家哪个祖上不是皇亲国戚?
“秦王如此掏心掏肺地信任你,偏袒你,你若还忤逆他,说出上次那种大逆不道的话,那你活该被乱棍打死,我也不会过问。”
苏觐感觉身体被撕裂,从头到脚都被什么给碾碎了,却没有任何痛觉。剩下一颗心在胸膛中麻木而有力地跳动,声音清晰可辨。
他放空了良久,缓缓道:“我知错了,娘。让你们伤心,是我的罪过。我记住娘的诲示了,以后会孝顺你们的。”
符合“圣贤书”所言的“孝顺”。
“觐儿,你是娘唯一的骨血,血浓于水,骨肉至亲,我们没必要做仇人。”
他听见母亲喃喃道,不知这话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听话吧。”秦王妃说着站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木匣,抽出一叠银票。
“这些钱你拿去,不是府内官中的,都是这些年我自己为你攒的。你不收的话,在我这里也成废纸了。”
苏觐此刻没有情绪,也无法思考,只抬手接下,道:“多谢母亲垂赠,儿愧悔无地。”
“好孩子。”罕见的夸赞落在耳畔,谈不上温柔,却有镇痛的错觉,“去吧。”
“娘。”他本能地唤,“我喝完这盏茶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