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不是跟那个姜慧敏……要生孩子?”
姚哲敏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不是那种真的平静,是暴风雨中心那个诡异的、短暂的风眼,所有的情绪都在外围呼啸,中心反而空荡荡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祝嵩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抱着胸看着姚哲敏。他很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在做无用功的小动物。
“哟,果然还是去查了。你都知道她叫姜慧敏了。”
姚哲敏没有心思跟他科普自己是怎么知道姜慧敏这个人的,她原本维系了那么多年的面上的冷静,在这一刻全碎了。如果现在她的面前有镜子,她会看到一个疯子,眼眶红肿,头发散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袖站在门口,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找不到家的猫。
“你告诉我。是不是。”
“是。”祝嵩回答得很坦然,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年感恩节的时候我姐就在考虑这件事了,现在大概她们已经在做第一个周期了吧。”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姚哲敏的脸。那个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冰冰的、陈述事实的平静。
“姚哲敏,本来这件事我和Clara都觉得没必要告诉你。尤其是Clara,她觉得你很可怜。”他把“可怜”两个字咬得很重,“但我不觉得,我觉得你活该。既然你都来问我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好心地告诉你。”
他微微俯下身,缩短了和姚哲敏之间的距离。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我就这么直接地告诉你,我姐她对你早就没感情了。就在你还沉浸在自己的偶像剧戏码里的时候,她早就已经开始计划人生的新阶段了。”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姚哲敏的耳膜里,钉进她的胸口,“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到她。如果她不说,Clara也不说,那她们都是在为你好。”
姚哲敏的眼睛有些空洞地看着面前的祝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这么恐怖,这么不近人情。他看着她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垃圾,又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被玩坏了就丢在角落里的破玩具。她想说话,但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的喉咙干得像砂纸,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感觉到脸上冰冰的,大概是因为她又掉眼泪了。眼泪在冷风里迅速降温,变成两条冰凉的线,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她的人生规划里没有你。”祝嵩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明白了吗?没有你。”
祝嵩说完,没有再看她一眼。他从门框上直起身,后退半步,然后门在她面前“砰”的一声被大力关上了。
那声巨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姚哲敏被震得微微颤了一下,门框的震动从她的手心传上来,沿着手臂一直蔓延到肩膀。
她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她能接受祝岑有了新的女朋友,她能接受祝岑会和那个叫姜慧敏的女人接吻、上床。她甚至能接受祝岑要和姜慧敏一起有一个孩子。
但她没法接受祝嵩说的那句“她的人生规划里没有你。”
这句话比什么都伤人。
因为前面那些事,她还可以骗自己说是暂时的,是可以被改变的。但“人生规划”这四个字不一样,它不是冲动的决定,不是一时的激情。它是冷静的,是深思熟虑的,是把一个人放进未来和把一个人排除在外的最明确的信号。
但其实她在说假话。
她一个都接受不了。她连祝岑有一个叫姜慧敏的新女友都不能接受,她怎么可能接受祝岑已经开始和姜慧敏计划着生一个属于她们的小孩?她不知道那个孩子会用的是谁的基因,她也不想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一旦那个孩子存在了,她和祝岑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可能。
不是“几乎没有”,是“没有任何”。
这一刻她才真正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没有意义了。祝嵩说得一点没错,她就是在自我感动地演一出她自以为惊艳的偶像剧。她以为自己是那个跨越千山万水、终于要等到大团圆结局的女主角。实则她的女主角早就已经不想跟她搭戏了,早就已经迈进了全新的剧本,连配角名单里都没有她的名字。
姚哲敏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她知道自己在哭,但已经分不清眼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成这样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小时候,也许从来没有。她背靠着门,整个人顺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额头抵在上面。啜泣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受了伤的、找不到出口的小动物发出的声音。雪饼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他虽然还在怕今晚的姚哲敏,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走了过来,在她脚边停下,歪着头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地“喵”了一声。
姚哲敏没有摸他,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手机躺在地板上,屏幕碎了,几条裂痕像蛛网一样从右上角蔓延到中央,但手机没坏。它开始猛烈地震动起来,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又亮了。有电话进来。姚哲敏不想去管它,但它一直在震,像一个执拗的、不肯放弃的敲门声。
她终于侧过头,看了一眼屏幕。
蒋涵沐。
姚哲敏这辈子没觉得自己这么需要过蒋涵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