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长安车马尘,狂风吹送每年春。
刘禹锡制科之后,回乡访亲。独留柳宗元一人,在京城里拿着暂时寄存在他这里的菱花百炼镜四处走访。
柳宗元两手准备,一边打听西边的动向,一边把裴延龄的罪证,能核实的都核实了。
朝中弹劾裴延龄的人不少,似乎证据再明确,圣人也不会信。
京城新鲜事无数,关于曲江宴上轰动一时的百炼镜,如今早已被人淡忘。
他便向顾少连求问朝中的情况。
“宰相秉笔决事,之前是十日一换,现在改成四位宰相每日一易。”顾少连不带一丝感情地陈述道。
“他们互不相让,出于何事?”
顾少连悠悠地说:“四位宰相性格不同,有人擅于谋划,有人长于应变,谁都不悦裴延龄,但是防止他拜相,各有主意。”
柳宗元问:“直接说裴延龄的错误,真的不行吗?”
“听说陆相公,隔几天就要在延英殿劝圣人罢免裴延龄财权,但……你来猜一猜着?”
“圣人肯定不信。”柳宗元答道。
“陆相公的论证,天下数一数二。但他越说裴侍郎的事,圣人越觉得他有意排挤,反而愈加厚待裴侍郎。”
“为何?”
顾少连摆摆手:“陆贽陆丞相当年怎么走到今天的?你自己回去想一想。”
柳宗元思考了很久。
想让裴延龄这样的奸臣下台,写文章上书,反而适得其反。
因为当今天子李适,有陆贽在其左右,数年熏陶之下,看文章的本事可是一绝。关于裴延龄的文章越多,李适兴许以为是裴延龄的威望猛升,所以忮忌的人变多了。
陆贽当年便是美名和骂声同在。
当今天子李适登基之时,引陆贽为翰林学士。陆贽的文章条理清楚,以至于后来在连连战火当中,重要的诏书都由他独自撰写。
一人之力,不经宰臣商议。后来朝中之人称陆贽为“内相”。这个称谓为从宰相口中说出,是嫉妒他扰乱朝政夺取相权,但若别人私下提起“内相”,反而是羡慕他凭借文采即被皇帝重用的真本事。
圣人批阅奏章,召对朝臣,评判是非优劣的根据,当然是信任奏文皆是实情,朝臣的对答合理有据。李适在位已经十多年了,陆贽当年的那一套行文说话方法,朝廷内外,大家都学了去。
裴延龄也不意外,照着陆贽的言辞风格,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无缘亲眼见到真实情况,谁能分得出是否虚报。
况且,裴延龄嘴甜。
之前裴延龄奏报粪土里找到的白银为羡余,太府寺少卿上书抗议,称白银本就是每月申奏的存货,李适没有怪罪任何人,权当白银储存不当。谁让之前没人先讲羡余的喜报。
李适一眼看穿他谎报同州有八十尺木材的事情,但裴延龄会立马补充说君主圣明,天降奇迹。于是,皇帝便原谅他。
就像是当年陆贽哄着皇帝先向叛乱的藩镇服软,然后再出兵一样。
皇帝究竟亲近谁呢?
皇帝宠信的大臣,说错了可以原谅。皇帝冷落的大臣,说什么都是狡辩。
除非真的触及到了他内心深处。
李适即位之时,他一心收复河朔三镇。然而藩镇未能平叛,反而引得天下大乱。
安史之乱八年之久,李适平叛七年有余。
战局紧迫,文武百官却大难临头各自飞。宦官和神策军一路护驾,皇帝方才保住安危。
当时河西有难遣人求援,李适只能给他们加官进爵,腾不出一点援手。山河破碎,顾此失彼。
混乱之中,是陆贽出谋划策,局势才得以平定。
而后也因为陆贽,李适放弃了他最初的心愿。
这些年来,李适信任的人,仍然是落难之际,忠心于他的那些人。
如今若是谁在李适面前抗议裴延龄,和当年文武大臣站到了叛藩那一头似曾相识。
李适如此重用宦官,便是因为他们不会靠嘴上功夫做事。
那如果宦官也反感裴延龄了呢?如果神策军因为裴延龄而受了委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