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李宗闵接着看下一句,“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风流才子多指谢安,当年八万兵力敌百万师,乘胜追击连取六周州,功名极盛。可惜他让出兵权,出镇广陵,皇帝为他设宴并赋诗送行。这都是因为他遭到皇帝宠臣的记恨。”
执着于写妖妃奸臣文章的李绅忽然专注起来。
李宗闵接着说:“萧娘,就是南朝梁胆小怕事的萧宏,他和吕僧珍常劝皇帝罢兵,以至于有诗妖……有歌谣,是歌谣,不是妖!”
元稹见他反应如此机警,笑个不停:“不畏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武。”
杨巨源眨眨眼睛:“何故把诗句每个字眼都要考究一番?”
因为《会真记》这个故事,必然能让人穿凿出来什么东西。李宗闵深以为然。
他捧着《会真记》,认真阅读,他按照崔莺莺的长信,认为这是皇帝悼念贤臣之文。赠环,暂且不提,但是赠儿时之物,李宗闵知道有一位“张生”符合要求。
张建封。
李宗闵听说兴元元年,淮西的李希烈给张建封拜官,便派去使者到张建封那里。这段就特别像张生和崔莺莺在西厢相遇。
张建封后来把使者下入大牢,等大唐天子李适的宦官过去,当着大家的面处决了李希烈的人。而后李希烈便谨小慎微,特别像崔莺莺夜晚等候张建封过去。
元稹拒绝解答。李绅在一旁摆摆手。
“之前聊《登徒子好色赋》的时候,不是说了吗?从兴元元年到贞元庚辰,正好十七岁,恰好符合张建封的徐州叛乱呀。况且,我们的圣人把儿时之物,随身携带的马鞭赠予张建封,就是奖励他的忠贞,这和玉环的喻义相同。不是吗?你写的这一篇,不是在隐喻战争吗?”
元稹拒绝解答。李绅在一旁偷偷笑。
李宗闵指着其中一段:“你写‘稹特与张厚,因征其词。’张生说得这段话,这不是公垂之前讨论过的吗?你的文章一开始就提到‘登徒子’,怎么能不让人往登徒子、宋玉、章华大夫他们三人身上想?章华大夫四处周游,四处给美女赋诗,难道真的是想要迎娶回家吗?”
“你就说这一篇和《明月春风,心悦君兮》,哪个好?”
“论二人品行,《会真记》更好。”李宗闵见元稹热切的眼神,只好再多夸奖几句,“《会真记》讲述了战乱年代,两人面对家国存亡、世俗礼教、人生前程的诸多抉择。张生不拘泥于只救一人,他为了救天下苍生,前去京城赴考登上庙堂。崔莺莺不困于自己别无他物,越过郑氏的管教,自己努力报答张生的恩情。红娘知道自己的主子崔莺莺不受重视,机智地迎合郑氏,可是她的奸佞行为,招致祸患。郑氏鲜少露面,她以为能掌控全局,结果下面的人早就各自为营,各有所图,各取所需。后来……”
“后来呢?”
李宗闵接着解读:“崔莺莺醒悟了,她不再受郑氏的催婚,自行选择良人。她也不再受红娘蛊惑,因为红娘后来消失了,她也完成对张生的报答,对他置之不理。而张生,见到崔莺莺不再被身边人欺骗,心满意足,赋诗赞颂她行为。这和《明月春风,心悦君兮》比起来,不知领先多少倍。”
“领先多少?”
“领先沙翁八百年!”李宗闵对元稹致以最高的赞美。
杨巨源一头雾水:“为何作者叫沙翁?为何是八百年?”
李宗闵向他解释的时候,李绅在一旁和元稹写《莺莺歌》。
写好之后,拿给其他人一看——
伯劳飞迟燕飞疾,
垂杨绽金花笑日。
绿窗娇女字莺莺,
金雀娅鬟年十七。
黄姑上天阿母在,
寂寞霜姿素莲质。
门掩重关萧寺中,
芳草花时不曾出。
李宗闵一惊:“你这《玉台新咏》没少看哪?黄姑,即牵牛星,主牺牲,其北为河鼓。河鼓三星,主军鼓,为天子三军之象。黄姑上天,是七夕之时。这首诗,不就是说兴元元年七月,天子属军收复长安吗?皇帝之后祭天设宴。那时孩童们唱《仓庚歌》,如今你写《莺莺歌》传颂元稹的小说,一回事嘛。干嘛非要咬定是张生和崔莺莺二人相思的故事呢?”
“损之,你穿凿了不少东西,但还是圆不上,你拿去给集贤殿的人一同看看,慢慢找人物原型。”元稹劝道。
李宗闵把《会真记》送往大明宫的路上,不知为何,又听到小孩子们在唱《仓庚歌》。
他勒马停驻,忽然得知韦皋大破吐蕃。
秋叶落尽,长安城竟然春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