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
好收吾骨瘴江边。】
【潮州,有蚊虫和瘴气,有莫测的海水,还有许多许多鳄鱼。岭南的风土,韩愈不是头一次见。幼年之时,韩愈体弱多病,他随长兄来到岭南,韩愈九死一生,但他的长兄不久便离世,在他心中成了长期不灭的阴影。于是,尚且在去岭南的路上,韩愈便写给他的亲戚韩湘子,让他们早有准备。】
【韩愈心里有太多想要报恩的人,有太多放不下的牵挂,可是他身在岭南回忆起过去,进士及第的座主陆贽,待他如母亲的嫂子,供他行至朝堂并温暖寒冬的马燧,授予他第一份工作的董晋,主动推荐他入长安朝正的张建封,全部早早离世。】
【这是佛给他的灾祸吗?想要留住的人,总也留不下来。苦难一生,还要信佛求长生吗?还要把希望寄予在来世吗?】
【早年不幸的韩愈,也从未信过佛理。他却从小事做起,如孟子教导的那样,注重仁爱,一点一点让生活好起来,科举不顺,他便盘算回乡种地反而能存下来更多的钱,仕途不顺,依然对同样处境困苦的僚友互相鼓舞,令每个人心里都能好受一些。】
【韩愈心存善意,举手之劳,也得到了别人的回馈。有一个人,虽然官卑但是胆子大,推荐韩愈,使得饥一顿饱一顿的韩愈,有了稳定的俸禄。他进入国子监担任四门博士。】
国子监外。
元稹在踱步徘徊。
国子监的里面会有陈仓石鼓吗?哪怕是拓片也行。
还是直接去问韩愈人在何处?随便聊聊过去的事情。
或者问问看安邑里的奉诚园?韩愈肯定知道马燧故宅的始末。
等到元稹见到韩愈,却是韩愈先开口问他:“怎么?有改运的新法子?”
元稹愣了一下,答道:“不干了。金盆洗手了。”
韩愈叹了口气:“我有朋友今天过来跟我说,寻到埋在凤翔的陈仓石鼓,便能转运。我脱不开身,没法亲自去找,若是找到,转运到京城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更别提能否转换运气了。但你之前给我的小玩意挺有灵验的,尽管你不愿做了,当时还得多谢你。”
“其实我还有一些……”元稹急忙找补,“我以为你不信这些。”
“不信什么?”
“不信因缘果报,”元稹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不信妖魔鬼怪。”
“这个嘛,因地制宜。”韩愈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像是我的朋友说扬州百炼镜有神力,能掌握天下大权,但那镜子我见过,我见过的镜子多了,看不出来百炼镜有何特别之处。只不过这种宝物握在手中,安神益气,成事的几率自然会高一些。”
元稹陷入沉默。
韩愈也不知该如何继续,他刚想回国子监里,他又问道:“你那个爱捉妖的友人呢?太学生们最近想念他。”
李宗闵嘛,在埋头苦读。他一向自诩为天才,结果混到二十还没功名,他心里有些自卑。
其实,是他没找到自己真正的天赋所在——
招惹妖怪。
太学生们想他,便是听闻安邑坊的奉诚园有妖气。
据说,马燧宅中有一片杏林,里面有杏子妖。马畅捉了杏子妖拿去贿赂左神策护军中尉宦官窦文场,但窦文场是个正直忠诚的人,转手就把杏子妖献给圣人,因此马畅吓得把宅第捐了出去。于是,北平郡王富丽堂皇的府邸,变成了如今的奉诚园。
“妖异在何处?”元稹问道。
“窦文场和北平郡王,他们方才去世几年,北平郡王成祸害唐臣陷于吐蕃的罪人,窦文场是洁白无瑕护驾有功的大善人。”韩愈冷笑一声,“宦官们没有血亲子嗣,和寺庙里的僧人两心相同,他们全心事佛,真能几年之内有如此福报?太学生们不信,他们觉得奉诚园那边,实为阴阳五行之术施法,妖气汇聚。”
“从哪儿听说的?”
“翰林院那边都在传。就像是之前流传的翰林院异事一样。”韩愈无可奈何,“如今进士科都要靠翰林学士的推荐,他们迎合翰林院的喜欢,情有可原。你最好是告诉你的友人,太学生们可是觉得他的才学在我之上。唉,我区区一个四门博士,都配不上教那些显赫的子弟。”
朱雀大街以东,万年县的某个坊内。
柳宗元寻寻觅觅终于找到新的设宴地点。
差点迟到了。
没办法,他之前先去见过韩愈,耽误了工夫。他急着告诉韩愈他有改运之法,可是韩愈质问他为何忽然提起此事,又为何会听宴席上的人话,轻信百炼镜能掌握天下大权。
柳宗元试图解释,但是所谓掌握天下大权,是单纯的僭越之心吗?还是苍渺宇宙中万物之灵全都尽在掌握呢?韩愈的质问,真的把柳宗元问住了。
这一回,他要试探清楚。
他登上玉堂,主人赶忙对新人介绍:“这一位,杨凭推荐过来的,机灵又懂事。子厚,这是扬州过来的,他未过半百家财散尽,来长安糊口,但搭上我们,用不了多久,定能东山再起,是吧?”
柳宗元望着对方无所适从的尴尬姿态,他赶忙笑着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