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日益恢复,朝中有人挑剔起经义的注释,皇帝只好下诏,让翰林学士仔细研读经义,将《六经》梳理明白。】
【有位翰林学士主动提出将确定下来的《六经》刻在石碑上,然而他的刻碑事业,被仇家几度干扰,知道他成为宰相之后方才完成。可是这一位,也没能领悟精卫的出众之处。】
国子监门口,元稹听到天声一时语塞。
他和韩愈方才的谈话一下子进行不下去了。僧人鉴虚被皇帝处死,查到此事并搜集线索的人,中途遇到那么多困难,甚至有可能丧命,事后却甘愿隐姓埋名,不要任何奖励,元稹无法理解。
这不符合侠义之道。
元稹刚才气势汹汹地和韩愈说“侠客不怕死,怕在事不成。事成不肯藏姓名。”
但天声过后,他似乎领悟到了什么——
鉴虚曾经协助那么多人卖官鬻爵,多数人尚在朝中,如今重要经手人没了,他们肯定很生气。人一旦心有怒火,再生仇恨,企图报复,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况且佛寺和宦官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更早以前,长安的不少佛寺是唐中宗的韦皇后家族所建,说不定她们的势力延续至今。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方可保全自身。
“你要是借机找人推荐入仕,不妨和太学生们冰释前嫌。他们……”韩愈叹了口气,“固然游手好闲,也意味着消息灵通,说不定能有助于你继续查清诸多佛寺背后的情况。”
元稹摇摇头。他不想继续查下去。
韩愈以为他固执,赶忙补充:“鉴虚死后,圣人从他家中搜出不少书信,太学生们有人抄写出来,常常聚在一起研究,我权当他们学习写文章了,不过那些信函说不定正好有你想要的。”
“他们读书信,和说亲仁坊有妖气是一回事。不学无术,他们也是真不怕以后太学关张了,连这份安逸读书的环境都没了。”
“太学关张?”韩愈诧异,“该不会是刘梦得上次与你会面时,提到的吧?他常常和我提一些异想天开的事情,问我圣人前些年迎佛骨时有没有去看过,讲‘佛骨’一词万万不可写进文章,否则会被妖邪附体,引来祸端。”
“祸端正是太学关张。”
“果然是他同你说的,”韩愈眨了眨眼,微微歪头,“不对呀,距离圣人迎接佛骨都过去多少年了,太学再遇到阳城和何蕃那些事,也不会有人关联到贞元初吧?再者,太学生们现在对鉴虚的书信格外热心,也算是认真学习了。热情残存一日,太学一日不倒。”
“学习这些和研读六朝志怪小说有何不同。”元稹不信。
他没看过鉴虚的书信,自然不懂韩愈话里的深意。
鉴虚的书信有几十箱,正文包罗万象。有几封涉及过去进士科的题目,调换题目的请求,遮掩题目外泄的讨论。还有几封涵盖了吏部选士科的题库,其中有几道正是前些年的原题,太学生们聚在一起,断定今年题目仍在其中。
若是他们一起讨论出题目正解,登科势在必得。韩愈从未料到他们不喜欢空谈经书,而是爱好做题。
韩愈问元稹:“你要不要找他们抄一份?”
“用不上。”元稹回绝道。
天气转凉,又到了一年一度贡生进京的季节。
去年,元稹被李宗闵拉着帮外乡学子匹配行卷干谒的权臣。今年李宗闵正如他所料,想重拾旧业。
李宗闵求了元稹几次,元稹扭头就走。
元稹实在躲不下去,问:“损之,你以前说目标十八岁进士及第,转眼今年你都及冠了,为何自己不去考,反而对其他考生分外关心呢?”
“取士不公啊,到处都是通关节的人,我去考也无法登科。”
还不是李宗闵助纣为虐。
元稹无言以对。
李宗闵补充道:“学子还没进京,如今进士科的名单都出来了,一定要遵从李实的人选。外乡的人来京,要是打听到了这事,他们该多伤心,所以得除掉李实才是。”
“你想怎么做?”元稹反问道,“圣人如今停了常朝,宰相也不见,只听他信任的几个人,最在乎的正是李实。”
“古人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宗闵挺直身子,“我和太学生们说了,我的关门弟子实力一年胜过一年,他们能得到僧人鉴虚的书信,少不了我关门弟子的一份功劳。是吧?我的关门弟子定有妙招。”
元稹舔了一下嘴唇,尴尬想笑又笑不出来,只是嘴角抽搐一下。
“我怕被李实的同伙报复。”
“不用担心,倘若被人盯上,由师父我来出面,”李宗闵眼睛一亮,“微之,你果然有办法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