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武元衡点点头。
韩愈不解:“京城有事,你们今日在御史台不读案卷,不审囚犯,不写奏章,正事耽搁不做反而写诗?不可理喻。”
御史台的氛围瞬间凝固。众人都以为武元衡会大发雷霆。
“说得好。”武元衡声音洪亮,“我之前在御史台写诗,你是否认为我是不务正业?”
“正是。”韩愈直言。
武元衡朝侧边一瞥:“柳宗元,你怎么看?”
“纠察百官之过失,的确是我们御史台之责。但近来,我们从何得知他人过失?多是他人检举而来,细究一看,检举人是重臣要员的亲属,他们是公正行事,还是排除异己呢?不花点工夫根本意识不到。我们急于审理,岂不是助长这种风气?”柳宗元答道,“而诗,兴观群怨,有肃正纪律的作用。把案子拖延一阵,补上制度的漏洞才是。”
武元衡肯定道:“弹劾一人,制服不了一片。还是柳宗元有见解。”
“那么京城的事?”韩愈略微茫然。
“之前京兆尹和御史避让都能有纠纷,可见时下礼法多么不完备。圣人赐公主府肆意扩建,公主葬礼也是随意升规格,事事人来做主,还不如李林甫把条目尽数写在纸面,令人信服。”武元衡面有忧色。
他接着说:“百姓举报刺史,是不是诬告,我们需有判断依据。给官员下狱,家属鸣冤要翻案,我们都要重新审理吗?若是冤冤相报怎么办?我们得立个规矩。京城的事,就是去太常寺那边梳理一下祭祀流程。那边都是些混吃混喝的世家子在做事,他们敷衍了事,应付交差,差错太多,外面抱怨颇多,而且又容易直接惹恼圣人,务必加以提防。”
韩愈自告奋勇。
柳宗元赶忙阻止:“人各有所长,太常寺的事,刘禹锡甚为熟稔。”
刘禹锡一惊,然后应了下来。
武元衡默许下来,他远比韩愈想得平易近人。
柳宗元私下鼓励韩愈:“你之前还羡慕我初授监察御史那一天,丞相赵宗儒和先父旧友杜黄裳来问候我,你好好跟着武中丞,以后总不至于处处受气。”
“出使的事情没办成而已,我不生气。”韩愈心态平和,“倒是梦得,怎么何事都让他去做?”
“太常寺的世家子,惹不起啊,除非上面有人庇护。今年拜相的杜佑,早年就待梦得甚好。我被授监察御史那会儿,我祖父名有两字,其一是‘察’,有人谣传应当避讳,不该进御史台。刘禹锡一说话,杜相公就帮忙批下来了,毕竟“二名不偏讳”。”柳宗元解释道,“而且多少人想登进士,以此洗白平日不学无术的名头,刘禹锡就住礼部侍郎权德舆的隔壁,只要他想推荐人,转日就能让权德舆听见。你和我,震慑不了那里的人。”
韩愈叹了口气。
“和诗,一篇别落。”柳宗元再次强调道。
太常寺。
天文、礼乐、宗庙、陵寝、祭祀……主管的事物杂乱零碎。安史之乱之后,乐谱散乱,太常寺的人说能修正成现在的这样还没有奖励,内心委屈。如今祭祀用的币玉器服,堆在仓库当中,他们能把名字列全,已经是莫大的成就,可是却无人晋升,内心愤怒。
刘禹锡本想开门见山,直接让他们和御史台整理出新的礼法制度,听了这番抱怨,只能打消念头。
“不止是你们啊,我们御史台的人也常常埋怨。圣人只听近臣的话,你们说能怎么办呢?”刘禹锡附和道。
太常寺的人一听,主动透露他们听到的消息——
韦贤妃和之前的翰林学士韦执谊,同姓,多半同宗,他们怕太子拉朋党,一直在离间圣人和太子的关系,要密谋废掉太子。之前被贬的王仲舒等人,估计是太子的朋党,被韦执谊告发之后,圣人想重新立储。然而太子李诵的子女与汾阳王郭家联姻,郭家如今被打压严重,就指望太子登基后能过好日子。
郭家见事态不对,阴阳术数五行图谶……能想的招数都用了,而且连童谣也不放过。《仓庚歌》就是郭家那边的阴谋,他们发的铜钱有法术,持有的人多了,定能助力太子登基。王仲舒他们找人搜罗天下奇货,也是为了太子登基。
李诵在东宫那么多年,他日后登基,理所当然。但韦贤妃那边不死心,她想拉拢一些愿意改储的人,从进士科当中。
当年,武天后就是那么做的。那些寒素在朝中没有根基,对座主和知遇之恩的高官格外忠诚,所以韦贤妃和圣人强调寒素出身者特别重要。近来进士科常出乱子,正是禁中韦贤妃和太子两方在抢人。
刘禹锡连忙应和,故作深表同感,不打算对他们多作纠缠。
他们消息来源实在太广。
尽管打听来的多是错的。
刘禹锡回到御史台,一进门就见柳宗元正在帮韩愈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