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以西,光福坊。
刘禹锡在家里,却感觉不到放松。他听到陈谏被外放的当天,也得知礼部侍郎权德舆为户部侍郎。权德舆也曾做过杜佑的幕僚,一看这就是杜佑打算另外提拔一些人,而绕开刘禹锡和王叔文的圈子。
刘禹锡内心十分不安。之前韩泰以行军司马的身份去神策行营,那些将领竟然抗命,要不是被人教回长安,说不定他死于兵变,朝堂上都没有人给他主持公道,还有被扣上乱政小人的帽子。
王叔文母丧躲过被他人处处针对的危机,可是现在他很难再恢复官职。能把天声当中整理出来的东西,都变成对应政策,是多么罕见的才华。可是他在位实在太短了。山陵营造里多了不少陌生人,尚书省甚至有偷听谈话去和禁中诬告的人。
时局真是不测。先帝干旱令京城百姓断粮,让外面的学子不能科举。宫市维持多年,士农工商大家都不满意,也没能取消。江南的强征的赋税重,西川的搜刮的羡余多。好不容易让大唐迎来了好日子,一个春天而已。
如同盛放的牡丹,被大雨浇灭。何况眼下,京城还在下雨。
无忧无虑的人,在长安里还是有的。
像是汉朝和刘邦一起起兵反秦的干将,谁不想要在新的朝代拿一份羹。吕氏一族不可动,功臣曹参获封平阳侯,萧何定规章,曹参做宰相,萧规曹随,实为一代佳话。
曹参之后,在先人的荣光之下两代袭爵,而后曹参曾孙曹寿迎娶平阳公主当上皇亲国戚,一家人过上逍遥日子。
曹氏一族,连家里的歌伎卫子夫,都能当上汉武帝刘彻的皇后。接着,下一代曹襄尚汉武帝和卫子夫之女卫长公主,代代荣华,谁愿意放手。
呵,平阳侯。
汉阳公主和西河公主的驸马华阴郭氏一家,听到太子已立,就等不及地去庆祝。
刘禹锡听到“阳”都觉得头疼。这些人就不能乖乖地躲在“阴”面。但当下长安城中人,谁不知他们家的热闹的宴席呢。
车音想辚辚,不见纂下尘。
可怜平阳第,歌舞娇青春。
刘禹锡诗性大发,可他没心情讽刺他们的奢华,只是怜惜如今失势的韩泰、王叔文、陈谏。有些人说王叔文这样的人就是为人谄媚才有今天,如今倒台,理所当然。他们说完这些话,和皇亲国戚一起笑作一团。
金屋容色在,文园词赋新。
一朝复得幸,应知失意人。
是吗?这些人去攀附驸马一家,每个人都沉浸在欢乐中。似乎得到驸马的赏识,他们就仕途无忧。想到这里,刘禹锡停笔思考,忽然听到外面有敲门声。
之前韦执谊笼络的牛僧孺,今年在权德舆主持的进士科下及第。如今他的座主权德舆改任户部侍郎,他过去庆贺,顺路问刘禹锡要不要一起去。
刘禹锡想去,但是又不敢。只求牛僧孺帮忙带过去一些话。
牛僧孺答应下来,朝光福坊的另一边走。
权德舆宅。
管弦响动整个院子,屋里屋外堆满了合理。大家其乐融融,尽兴而归。
诸多宾客悉数散去,有几位年轻人不肯离去。
权德舆看到他的刚刚及第的门生,叹了口气:“我不负责贡举了,你们要是之后参加吏部选或是制科,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李宗闵说:“座主这话什么意思?我多年考试,而今能及第多亏了座主的赏识。之后吏部科目选或是当今天子的制科,一次不中又如何,我们都习惯了不是吗?”
杨嗣复一笑:“损之,你是终于放下了。”
“令尊十八岁进士及第,之后的生涯,让我发现先人一步入仕,令尊是才高一斗,也不一定顺风顺水。员外郎当了三任,因为宰相想用亲信,而被排挤。当过京兆少尹,坐上中书舍人,离侍郎一步之遥,被京兆尹李实排挤,罢为闲差,人生真是如履薄冰。”李宗闵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