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薛芍音会和他吵闹哭诉,控诉他对她不公,控诉他让她难过,但那一次,薛芍音就只是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木香寂静开落,淡淡地道:“表哥,你总这样,我会很伤心的。”
没有红着眼,没有泪水,甚至眼睛都没有看向他。
她说着她会很伤心,但语气却叫人听不出一丝伤心的味道,极淡极淡,似是一缕烟,无法捉在手中。
而他那时在做什么呢。
他朝薛芍音的背影看了一眼,就继续让江凝烟为他磨墨,继续写他的文章,当做什么也没有听到。
时隔多年,萧珩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悔恨汹涌如浪潮,似巨擘揪扯着他的五脏六腑,扯得他喉咙酸涩无比,嗓子哑痛得像连声音都快发不出来。
“……阿音……阿音……”
他痛悔地伏在榻边唤她,极力从心底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似是被钝口的刀器磋磨过,衔着对过往的悔恨血泪。
薛芍音像是听到了他的唤声,在昏睡中微微蹙了蹙眉头,她的一只手茫然地微微抬起,似是在追逐那唤声,在昏沉的睡梦中,亦为那一声“阿音”,下意识追逐唤声的主人。
萧珩连忙伸手握住薛芍音的手,紧紧地将她的手握在手里,贴在他的颊边,急声说道:“阿音,朕在这里。”
似因被捉住了手,昏梦中的薛芍音,不再似浮萍无可凭依,她面上的忧灼之色渐渐淡去,垂着的眉眼间,萦起无限的依恋与思念,唇齿轻动着呢喃,“……赫兰……”
萧珩僵在榻边,似无法再有任何的言语与动作,石化一般,被凛冽的冰雪,冻凝住了所有的思想与呼吸。
他紧握着薛芍音的手,听她一声又一声地呢喃呼唤“赫兰”,见她似因得不到回应,萦满依恋与思念的眉眼间,又浮起忧灼之色,语气也越发地茫然不安,“……赫兰……赫兰……”
“……嗯……我在这里……”
萧珩终是哑声开口回应,以温柔的语气,回应在梦中寻找亡夫的薛芍音,“……我在这里……在这里……”
嗓音温柔地说着时,心中却似字字如刀。
榻上的薛芍音,在得到“亡夫”的回应后,终于能安心了些。
她不再焦急茫然,像是终于寻到了此生心安所在,忧蹙着的眉尖,慢慢平复下来,轻声呢喃着丈夫的名字,渐渐地沉入了安定的睡梦之中。
萧珩沉默地守坐在薛芍音的榻边,像是海边的礁石,在无声的岁月中,沉默地经受着风吹日晒、潮浪卷打。
窗外雪势愈发大了,吹绵扯絮般,茫茫遮盖了整个天地,到处都是萧肃的惨白,冰封千里,似这凛冬漫长无际,没有尽头。
而那一室本该属于暖春的芍药,兀自寂寞开着,早无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