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喝了一口茶,把茶叶渣吐回杯子里。
“第一次观摩的人通常有三类反应。第一类,观摩结束后话特别多,什么都聊,就是不聊刚才看到的东西。第二类,完全沉默,一个字都不说。第三类,问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
他看着他们。
“你们是第三类。所以,问吧。”
沈悦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那个女人说慢一点的时候。”她开口,“她的安全词是什么。”
程远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他看着沈悦,这次看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两秒。
“他们的安全词是晚安。两个人都用这个词。”
“不是需要停下来的时候才用吗。”
“对他们来说不是。”程远说,“慢一点是请求。晚安是终结。请求可以拒绝,但终结不可以。所以他们用了八年。”
沈悦没有再问。她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个圈。
何嘉远看着她手指的动作。那个圈画了两遍,顺时针。和观摩时女人脚趾在床单上蜷起又张开的弧度很像。
“那对夫妻。”何嘉远转向程远,“他们交换之后,还好吗。”
程远把杯子里的茶叶渣晃了晃。“这个问题没有人能替别人回答。我只能告诉你,他们还在继续。八年了。”
“继续代表好还是不好。”
“继续代表停不下来。”程远站起来,把杯子放在茶盘上,“好了,林姐让我别多嘴。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听一句实话。第一句实话是林姐和规则给你们的。第二句实话是我给的。”
他走向楼梯口,在拐角处停了一下。
“第三句实话,”他没有转身,“观摩室那个单向玻璃,坐在里面的人一开始都觉得自己在看别人。后来才会发现,被看的是自己。”
他上了楼。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越来越远。
客厅里只剩下何嘉远和沈悦。挂钟敲了几下,他这次没数。林姐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
“观摩记录我已经填好了。你们按流程有一周的考虑期。如果决定参加第一次交换,一周后联系我。”她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推到他俩面前,“如果不参加,资料按规则删除。”
“谢谢。”沈悦说。
林姐把他们送到门口。碎石铺的小路,这次沈悦走得很慢。她的鞋跟没有再陷进石缝里。何嘉远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
车门关上后,沈悦没有立刻发动。
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十分位置。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明暗交界线。
“你开车还是我开。”何嘉远问。
“我开。”
她发动引擎,挂挡,松手刹。车子拐出别墅的小路时,何嘉远从后视镜里看到林姐还站在门口。和上次一样。
车开了二十分钟。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车载音响没开。
只有发动机的低噪和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车窗外的行道树从白杨变成法国梧桐,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掠过去。
红灯。沈悦踩下刹车。
她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放在档位上。档位杆上有一小块皮革磨损的痕迹,是她每次等红灯时用拇指磨出来的。
绿灯。她挂挡,松刹车。车速保持五十迈。
快到小区时,沈悦忽然开口。
“何嘉远。”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