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大家都在忙着聊天、夹菜、逗孩子。
他端起酒杯,慢慢站起来,桌边的喧哗声逐渐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最后停在身边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身上。
她正抬着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和笑意。
他笑了,用一种平静的、带着满足的语气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遇见你真幸运。”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高念的孩子先笑了出来,端起杯子说“爷爷又在煽情了”,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只有林潇潇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神情,然后她低下头,用只有他听得到的音量说了句:“老不正经的。”
高文笑着坐下来,没有反驳。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了,他看了一眼满桌的家人,看了一眼窗外那个他已经看了几十年的熟悉的城市天际线,看了一眼身边那个陪他走过了大半辈子的人。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没有消散的笑意,在儿孙的欢笑声中安静了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高文来到了一片纯白色的世界。
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远近,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白,像是被包裹在一块巨大的、没有纹理的白光之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手,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那张九十岁的满是沟壑的脸。
他是在九十岁大寿上闭上的眼睛,他还记得那些温暖的感觉,但现在他站在这里,那些温暖的记忆正在以一种不太自然的方式缓慢消退,像是一幅浸了水的画,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刚才经历过的一生,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气味,正在变得模糊。
他记得那一切都是真的,但那种真实感在迅速消退,像是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雾看过去,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看不清了。
他试着去回忆林潇潇的笑脸,发现那张脸正在迅速地变得模糊。
他记得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记得她生气的时候会微微皱起鼻子,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会叠成好看的扇形,但那一切都在往后退,他伸手想要抓住那些画面,指尖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我的记忆——
“咚!”
后脑勺上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敲击,痛感非常真实,完全不像是幻觉或者梦境里会有的那种隔靴搔痒的疼。
高文捂着后脑勺猛地转过身来,嘴里已经骂开了:“谁他妈——”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面前的人,愣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老太太,个子不高,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斜襟盘扣褂子。
她的头发花白,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锐利。
高文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奶奶?”
奶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表情里带着那种高文从小就很熟悉的混合了心疼和生气的复杂神色。
然后她旁边又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同样穿着旧式对襟衫的老人,身形高大,腰板挺得笔直,虽然头发也已经全白了,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跟年龄不相称的精气神。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可以想见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一个长相极为英俊的男子。
爷爷年轻的时候他只在老照片里见过,但那一瞬间高文就知道他是谁。
“爷爷?”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表情不像奶奶那样带着心疼和生气,是一种冷淡的、审视的目光。
“跪下。”爷爷说。
高文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直挺挺地跪在了那片白色虚空之中,膝盖触到“地面”的时候传来了实实在在的触感,像是跪在一层坚硬的地板上。
他跪在那里,仰头看着面前两个老人,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