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如来,不负卿。”
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上托举,周围的白光越来越刺眼,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正在穿过一层层的水面,穿过一层层的空气,正在往某个地方返回。
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在他意识中迅速重组,变得清晰起来,他试图抓住,但它们滑得太快,像流沙一样穿过他的手指。
民宿。C市。爬山。晚饭。然后——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民宿房间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靠近窗户的一端延伸到接近灯座的位置,和入睡前一模一样。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微光,是清晨的淡蓝色天光,外面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房间里的暖气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身边传来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池浅还睡在他旁边,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睡得正沉。
高文盯着天花板,花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从刚才那个漫长而逼真的梦境中完全拉回现实。
那个梦太长了。
他在梦里经历了整整一辈子,与林潇潇从大学相识到结婚生子到儿孙满堂再到九十岁生日,那一生的每一个瞬间都如此真实。
但此刻他努力去回想梦里的细节时,那些画面已经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去看,轮廓还在,但清晰度正在迅速地丧失。
他已经记不清林潇潇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是什么样子了,他已经不确定她说话时那种带着不耐烦的尾音到底是什么调子了。
甚至连她那句“老不正经的”的语气,他也没办法完全在脑海里复现出来了。
记忆正在消散,像一个漏气的气球,无论他如何用手去捂,都阻止不了它一点一点地瘪下去。
他侧过头,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池浅。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在微光中像两片安静的小羽毛,大概正在做什么好梦。
她不知道昨晚他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不知道他在梦里度过了一辈子,成为了另一个女人的丈夫、另一个家庭的父亲。
她的呼吸轻柔地拂过他的锁骨,在这个初冬微亮的清晨里持续着,像是一根细小而坚韧的线,把他拉回到现在,拉回到这个房间、这张床、这段关系面前。
高文轻轻地把搭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拿起来,放在枕边,然后侧过身来,面对着池浅。
她依然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被他这小小的动作惊醒。
他看着她安静的脸,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淡蓝色向微亮过渡,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在缓慢地穿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的地板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线条。
他伸手,非常轻地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温热的皮肤。
池浅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触碰,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往他怀里又缩了一点。
高文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姿态,心里的那些复杂的念头一时间无法完全理清,但有一个想法正在慢慢变得清晰:池浅就是池浅,是他选择了她,也是她选择了他。
那段被她遗忘的、从高一就“暗恋”他的记忆并不是真的,但跟他在一起的这几个月里她所有的开心、所有的依赖、所有的眼泪和笑容,都是真的。
那些在电影院里靠在他肩上睡着时的呼吸,那些在山顶上靠着他肩膀看日落时轻轻握住他手的手指,那些在他怀里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你会一直对我好的对不对的话,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
咒印可以种下一颗种子,但种子长出来的藤蔓,已经缠绕进两人之间每一寸共同度过的时光里了。
那些藤蔓是真实的。
高文闭上眼睛,感觉到池浅的呼吸正拂过他的下巴。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腕上。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了,新的一天正在到来,不管昨晚的梦有多长,不管梦里错过了什么,他都得从这张床上起来,继续过他现在的生活。
情之一字甚是难解,除非不动心。
可他现在分不清啊。
他躺在民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灯座延伸到窗边的裂缝,听到身边池浅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
池浅的呼吸很均匀,偶尔会有一声极轻的鼻息,像是梦到了什么舒服的事情。
窗外的天色还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晨光被窗帘过滤成一层柔和的光晕,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