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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孙(第1页)

元洵初掌政事,元亨和夏文姜又都没有让他辅过政,是以其中有很多他不懂的东西,常常翻阅往年政策奏疏至半夜,第二日又早早起来,继续学习。

这其中,最让他犯难的就是看账本,前几年每年的朝廷税赋、开支,皆厚厚一沓,上面爬满了数字,他竟不知从何看起。

于是把宋均叫进宫,细细请教这记账的要领。

宋均虽然年纪轻,但论到钱这一事一点不含糊,当即替元洵点明重点:“陛下,天下账本,不管是商贩小账,还是国家赋税大账,道理皆相似,首先看这三样:进了多少,花了多少,还剩多少。然后再比较,今年与去年比较,此郡和彼郡比较,田租和算赋比较。最后看对不对得上,账上说有万石粮,仓中就该有万石粮,少了有人贪,多了有人虚报邀功。如此多看上几本,便对这些数字有了别样的感觉,不会再被细节迷惑,不合常理之初,也能一眼发现。”

元洵一听,只觉得宋均是个极好的老师,连他这个众人皆知的愚钝学生都能教的飞快,且见闻广博,讲东西深入浅出,如此连着一月,他便通了些门道,颇为自豪。

但读懂账本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他认识到一件事,朝廷的收支情况远比想象中严峻。

近些年,边疆大大小小战事不断,各地灾害又此起彼伏,再加上税收逐年减少,国库日益空虚,元洵注意到,去年灵州之战时,夏文姜竟然让丁奉等人去长安洛阳等大城的富户家强迫人家捐款才勉强筹齐粮草,前些日子夏万他们的军队,更因为粮草不够不敢久战。如此看来,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收税。

按道理,人口年年增长,开垦的荒田变多,朝廷收到的人头税、田赋都应该增加,万没有减少的道理。

他曾和杨曦讨论,杨曦说每个地方情况不一样,边郡是因为百姓多变成流民,或敌军侵袭,无法按时播种耕种,有的地方则是因为灾害,不管是洪水、旱灾、雪灾,都对收成有影响,还有的地方百姓交不起税,就把自己的田地、人身都卖给大户,大户又有许多办法藏匿人口,这么一来税收就更少了。

更麻烦的是,就算元洵有心整顿,各地的户籍、田租籍也多老旧,若要更新需要极大的人力物力,然而国库现在根本没有那么多的钱。这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收不上税,国库没钱,没办法清查土地人口,更收不上税,长此以往,国库只会愈加贫乏。

为此元洵想了一个办法,招之前所有负责过赋税的官员甚至掾吏前来了解情况,经常一讲就讲到深夜,就让官员留宿宫中,天亮睡一会儿,又起来继续和官员讨论,多日之后,自觉收获颇丰。

一日他早上起来有些头晕,没当回事,次日还坚持上朝,之后就有些发热,宣太医把脉,吃了药,躺在床上看着奏章睡着了。

却是眠浅难安,光影稍微动了动,他便醒了。

一个身影掀了帘子进来,元洵本还以为在做梦,等到太皇太后王敏伸手摸上他额头,他才察觉这不是梦。

“奶奶?你怎么来了?”

王敏年纪大了之后,精力比不上年轻时,轻易不怎么出宫,只等小辈们去看她。

元洵挣扎着起身,王敏按住他,蹙着眉头道:“我现在不来,等你把自己的身子糟踏坏了才来吗?先皇那时候也没见这么忙,怎么到你这儿就这么辛苦,朝中的大臣都是死的吗?你爷爷过到六十多岁,你父亲不到五十而亡,你现在要活不过四十,再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她想起了自己的不孝子元亨,眼泪忍不住流出来。

“奶奶,您别哭,孙儿身体好着呢。还能给您表演一套拳法,不信您看。”

元洵拍了拍胸口,一副不在话下的样子,坐起身,王敏一巴掌拍在他后背,力道之重,他差点眼前一黑,王敏道:“就你这样子,还在我这里逞能,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女儿?”

王敏的父亲也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将军,是以王敏的身体一向很好,便是老了力道还是不减。

元洵捂着胸口咳嗽,王敏赶紧让人呈上汤药。

杨曦端了汤药过来,王敏一摸,已经凉了,冷下脸来,教训宫人道:“贺喜呢?死了吗?皇帝在这里受罪,他跑去哪儿潇洒了?你们也是,药放这么久还敢呈上来,眼睛都瞎了吗?”

宫人们皆跪下来告罪。

不一会儿,贺喜慌忙从门外赶来,头上小冠都歪了:“太皇太后恕罪,奴婢在给陛下煎药。太医说这药火候差一点不成,奴婢不放心,见陛下睡着,想过去看看,不想却让陛下没人照顾,奴婢有罪,请太皇太后责罚。”

一番话说得倒是忠心耿耿,但王敏心里憋着气,非要找个出口:“宫里做事不能只看心里想什么,还得动脑子,你就算说得再有理,照顾不好皇帝有什么用?来人,给我拉下去打十个板子。”

贺喜一惊,跪下来磕头求饶,元洵拽了王敏袖子替贺喜求情。

这一招是他从元子美那里学的,元子美别的不说,这撒娇打滚的本事,无人可出其右,王敏出身高贵,一辈子养尊处优,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性格,这一招对她最好使。

贺喜头磕破了,见了血,王敏气消了不少,让他继续去瞧着煎药,火候差一分这十个板子还得给他打上。

元洵宽慰她:“奶奶一向对人宽和,何必与一个奴婢过不去?”

这戳中了王敏心中所想,她指着贺喜背影道:“这正是我要问你的,宫变这么大事你不与我说也就罢了,但如今你将朝中夏氏的党羽都去除,身边却留了这么个夏氏的奴婢,这是什么意思?”

贺喜是元洵当太子时,夏文姜拨给他的,王敏这么问也说得通,但元洵却知道,王敏的本意说的却不是贺喜。

元洵斟酌道:“他自小便陪着朕,这么多年,算不得夏氏的人——”

“那椒房殿那个呢?”王敏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元洵突然开始咳嗽,王敏赶紧端了水喂他喝下,元洵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靠在垫子上,模样瞧着还颇为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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