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殡仪馆大厅,天还是阴的。灰白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空气里有种雨将落未落的潮闷。江念安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没下雨。还好。"她偏过头看着夏璃幽,"我妈不喜欢雨天出殡,她活着的时候说过,人走了之后如果下雨,会淋湿那些来送她的人。她心疼那些来送她的人。"
夏璃幽握紧了她的手。"她今天肯定满意。"
江念安笑了一下。很轻,很淡,但那个笑是真的从她嘴角浮起来的。
下午下葬的时候天放晴了。阴了一整天的云层忽然从西边裂开一道缝,阳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把墓园里那些青灰色的石碑和湿润的泥土照得泛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墓地在郊区一处山腰上,山坡上种满了松柏,风穿过树梢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低低地说话。
江念安站在墓坑旁边,看着那方深色的灵柩被绳索平稳地降入土中。张老板站在她身旁,手里攥着一把土,他弯腰把土撒在灵柩上的时候手有些抖,但最终稳稳地完成了。江念安也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掌心里湿润的、带着草根气息的泥土,她把它撒下去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听见。
夏璃幽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看着她跪在坟前的身影。黑色的裙摆落在泥土上,沾了一圈湿润的深色印记。她的肩膀没有抖,她的脊背是直的,她一把一把地把土撒下去,每一把都稳当而缓慢,像在做一件需要用心完成的、安静的告别。
张老板扶她站起来的时候她膝盖上沾了泥,裙摆上也有。她没有拍掉那些泥土,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夏璃幽。
"夏夏。"
"嗯。"
"我们回家吧。"
面馆门口放着的那些花已经被人换过了。旧的花被收走,新的一批又送来了,百合和白菊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干净。江念安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些花,弯腰把其中一束被风吹歪了的扶正,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和早上离开时一样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灶台上的水壶还温着,张老板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系上围裙走到后厨开火烧水。水沸起来的声响很快就填满了那间小小的店铺,咕嘟咕嘟的,像日子在重新运转。
江念安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夏璃幽在她对面坐下。阳光落在她们之间的桌面上,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江念安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上,像在等什么落进来。
夏璃幽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结束了。"江念安说。她的声音很轻,平和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完成的事,"她把该走的路走完了。我也要把我该走的路走下去。"
"我陪你走。"
江念安看着她的眼睛。午后的阳光落在那双灰色的眸子里,把它们照得透亮又温柔。她慢慢收拢了手指,把夏璃幽的手包在掌心里握紧了。
"好。"她说。
窗外有风吹过,门口那排绿萝的叶片轻轻晃动,新换过的土还是潮湿的深褐色,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滋啦声响和小孩笑闹的声音,隔着几条巷子传过来,被午后暖风裹着送进了面馆半开的窗户里。
江念安握着夏璃幽的手,两个人坐在那片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待了很久。桌上两杯水并排放着,水面平静,倒映着窗外那一小方被绿萝叶剪碎了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