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溯在荒野中游荡了三天。她把机甲从岩缝里开出来,引擎功率维持在最低巡航状态,沿着西北方向的旷野低空飞行,寻找蚀的踪迹。蚀潮退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防线外的零星残蚀大多蜷在裂隙附近休眠,偶尔有几只漫无目的地游荡。凌溯悬停在距离一只残蚀约两百米的位置,观察了将近二十分钟,确认它没有同伴、也没有其他蚀群在附近,才压低高度切入。热能刀从甲壳接缝处切进去,蚀的动作中断得很干脆,没有挣扎。她落地之后打开驾驶舱,蹲在蚀的尸体旁边,用刀尖剖开甲壳边缘的软组织,挑出几块相对完整的碎块,装进密封袋里。她把袋子系紧,用外套裹好收进驾驶舱。
她没有计算自己飞了多远。她的身体像是被一根线拽着,线的那一端系着某个摇摇欲坠的念头,她不敢放松。每次停下来处理残骸的时候,她总会想起殷尘。想着那道裂隙在她指尖前方闭合的那一刻,想着殷尘被那只蚀卷进裂隙最后一线光弧里的画面。她不知道殷尘在裂隙的另一侧正在经历什么。她知道她不会死,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感觉不到痛。现在她唯一还能握住的念头是等待下一次蚀潮。蚀潮来临时裂隙会再次打开,大量蚀会从另一侧涌出,如果殷尘还活着,她也许能顺着裂隙回来。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凌溯出现在排气口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把装着残肢的袋子递过去。谢知打开袋口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她把袋子收好,从墙角拎出另一只袋子递过来,是物资。她看着凌溯,视线在凌溯的脸上停了一拍,但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给了她新的约定时间。
"残骸不够稳定,保持新鲜才能用。明天开始,每天这个时间,能带多少带多少。"
凌溯点头。她把物资袋接过来背好,转身钻出排气口。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每天往返于荒野和排气口之间。白天猎杀残蚀、挑取可用的组织碎块,夜里走到基地边缘递送。谢知每次来都会接过袋子,调试仪器,记录数据,偶尔会把残骸重新退还给凌溯——那些已经失去活性的组织,她会摆放在排气口附近的角落里,让它们自然分解。这样持续了一个多月。蚀潮还没有来。凌溯每天飞过空间裂隙附近的时候都会多停留一会儿,但所有的裂隙都是闭合的。她开始习惯那种先停下来看一眼、再继续往前飞的节奏,但每一次把目光收回来时她指尖碰到驾驶杆的力道都比平时稍重一些。
第二十八次交货的时候,谢知的状态明显不同。她的脚步声提前了两秒出现在管道深处,连带着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台巴掌大的仪器,外壳是封好的,侧面有一个指示灯,没有亮。她把袋子接过去,从里面取出一块组织放进凹槽,然后扣上卡扣,按下仪器侧面的开关。指示灯先闪了一下,然后灭了。她又取了一块,换了一处接触点,指示灯在闪了两下之后短暂地亮起了一息,然后又熄了。她看着那短暂亮起的一瞬间,然后抬头看向凌溯。"我的思路是对的。但还需要更大规模的人体对照数据才能确定准确率。"她把仪器收起来,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我已经打了报告。我说我有了特殊发现,以我目前的研究进展,需要指挥官本人参与确认。"
凌溯看着她。"你要拿寇做测试。"
"我要确认她是不是蚀。"谢知说,语气平静,但收仪器的手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如果她是干净的,这件事就能推进下去。"
谢知关上仪器,蹲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凌溯。"前些天,我试着用这仪器测了一些身边的人。其中有两个人的样本在测试中产生了特殊反应。不是信号衰减,不是读数紊乱——那种反应和测试蚀的样本时一模一样。"她的声音平稳,但尾音微微提了一下,"一个后勤调度员,一个巡逻队的副队长。他们的样本对探测器产生的反应数据和蚀的组织样本重合了。”
凌溯站在原地没有说话,风从排气口的缝隙里灌进来。谢知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个仪器已经可以工作了。但我能接触到的人太少了,我需要更大规模的数据,需要有人能给出合理的理由——让我在基地内部大规模排查。我需要一个有话语权的人。"
凌溯看着她收好仪器的动作,把物资袋接过来挂在肩上。"什么时候?"
"明天。"谢知的声音从管道深处传来,然后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拐角的方向。
凌溯站在原地多待了两秒,然后转过身钻出排气口,夜色迎面涌来。
第二天傍晚,谢知按计划前往寇的办公室。走廊两侧的灯已经换成了低照度的夜间模式,墙面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比走廊更亮的光,谢知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深呼吸,也没有整理衣领。她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简短的回应:"进。"
谢知走到办公桌前,她把仪器拿出来,仪器比手掌略小,外壳是深灰色的,侧面有一道凹槽,凹槽底部嵌着一层极薄的传感膜,指示灯在顶盖上,熄着。她把仪器的外壳调整好,确保指示灯在开启状态下不亮,然后将它平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推的动作很快,在寇的目光落向仪器之前,她已经先一步开口了。"寇指挥官,我想请你配合做一个检测,只需要一滴血。"
寇的视线从仪器移到她脸上。"这是什么?"
"我研发的特殊检测装置。"
寇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又看了仪器一眼,像是确认了它的基本构造和开关位置,然后她伸出手,拿出小刀划了一下——力道控制得很好,挤了一滴血滴入仪器侧面的凹槽。谢知按下开关,灯没有亮起。谢知看着那个没有亮起的指示灯,手指还停在开关上,指尖轻轻压了一下,像是想确认那个按钮是不是真的按到位了。她确认之后才松开手,把仪器收回来,动作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寇坐在桌后,把那只滴过血的手收回去,垂到桌面以下。"说明什么?"
谢知把仪器收进侧袋。"说明你是干净的。但我不能百分百确定这仪器已经够精准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承认一件她让她不甘心的事实,"样本基数还不够。所以我只能赌。我需要你和我单独谈谈。"
寇的姿势没有变,但她靠回了椅背,像在等她把话说完。之后她挥了挥手让门口守着的士兵走远了。谢知站在办公桌对面。"基地里有蚀——不是外面那种,是新型的,它们会伪装,会说话,利用人的身份。我检测过一些人的样本,其中有两个出现了特殊反应。我的朋友们也在一次外出任务中被它们暗算了。"
寇的视线没有移开,但她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尖在桌面的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信息该如何放置。然后寇开口了:"你说的是哪支小队?"
谢知没有移开目光。"编号第七机动组。组长已确认死亡,只剩我朋友一个人存活。"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寇的手从桌面边缘收了回来,放在面前的文件夹上。第七小队,编号第七机动组。她记得这支队伍——编制刚满不久,两名新人通过考核加入,组长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上个月的任务日志记载,该小组在第八薄弱点执行复查时,两名新队员突然向老队员发难,将两名老队员杀死后逃离现场。组长在追击过程中遭遇蚀群,确认死亡。两名新队员至今下落不明,基地已在系统内将她们标记为通缉状态。但寇总觉得有哪里对不上。像是有人把一份记录的关键行删掉了,留下的段落还能拼成一个通顺的故事,只是中间缺了几块真正重要的部分。她看着谢知,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安静的时间比谢知预期的长了一瞬,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没有动,等着寇开口。最后寇说了一句话,语气比之前更平了:"说说你的计划。"
"我无法确定它们是通过什么方式进入人体的,但在我目前的假设里,它们能够侵入人体,并在宿主失去意识之后取代宿主原本的意识。它们保留了宿主的外貌、记忆和行为习惯,只是内在的部分被替换了。"谢知说完之后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我身边就有两个,整个基地还不知道被渗透成了什么样。”
"所以你打算申请大规模检测。"寇的语气没有起伏。“可以,我会以安排体检的名义推动这件事,只是医疗资源不够,只能做一次抽血检查。”
谢知送了一口气,她把那台收起来的仪器在侧袋里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安静地点了点头,退出了那间办公室。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