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个月,谢知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那套伪装装置的改装上。她把覆盖件拆开又合上,调整表面的材质密度,更换内层的信号屏蔽层,反复测试不同能量波动下的读数误差。凌溯每周去一次工作间,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暗灰色的甲壳状外壳逐块贴合到机身上,看着接缝处被反复打磨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战斗模块也做了升级,武器系统换成了更适配近身作战的型号,推进器的响应速度被调快了百分之十,驾驶舱内的生命维持系统多装了一组备用过滤芯。谢知话不多,凌溯也不说什么,但每次离开工作间的时候她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按压一下袖口,像在确认什么还存在着。
蚀潮来的时候凌溯正在基地广场上。警报声响起的那一刻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然后转身走回住处收拾装备。这一次她不用偷偷摸摸,她直接走向停机坪,沿着正常的起飞通道出了基地。防护罩的光从她上方掠过,像一层水膜从机甲表面滑过,推进器喷口亮起稳定的蓝光,机身平稳地朝裂隙张开的方向飞去。没有人再拦住她。裂隙在她前方持续扩大,灰黑色的潮水从内部涌出,凌溯压低高度,贴着蚀群的边缘绕行,在穿过裂隙的瞬间她的视野暗了一下,然后重新亮了起来。
蚀界比她想象中更安静。灰白色的空间向各个方向延伸,没有地平线,没有云层,没有风,像一只巨大的、没有墙壁的盒子。凌溯的第一反应是检查扫描界面——读数稳定,没有异常能量波动,没有活跃裂隙,周围的蚀群在她们经过时没有表现出任何察觉迹象,她们的机甲安静地滑行在灰黑色的甲壳之间。队长在频道里简短地确认了编队状态和隐蔽程度,然后说了一句:"保持间距,降低高度,沿边缘推进。"凌溯推着操作杆降低了一些高度,视线从扫描界面上抬起来,投向远方——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东西。
它在正前方,占据了整个视野的中轴。通天彻地的灰黑色柱状躯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消失的位置,表面是一整块连续的、没有拼接缝的壳面,像一棵没有枝叶的巨树,也像一根被钉入地心的桩。凌溯的第一反应是没有反应,她盯着它看了几秒,像大脑在处理一个它没有提前加载过的图像。然后频道里有人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那是什么?"另一个人接了一句:"扫描器显示它有生命体征。巨大的、持续的——"话音停在那里,像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收束这句话。队长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先确认它是不是活的。改变航向角度,拉近距离,保持隐蔽。"
凌溯跟着编队调整角度,朝那道灰黑色躯体的方向缓慢推进。距离越近,它的尺寸越显得不真实。表面没有拼接缝,没有缺口,灰黑色的黏液从壳面的裂缝里渗出来,滴落,落地的瞬间开始凝固定型。她看到那些黏液在半空中收拢出四肢和口器,落地时已经变成了完整的蚀的形态,爬行,离开,朝裂隙的方向散去。她看着那个过程,持续地、不间断地发生着,像一条河流从源头持续涌出。频道里第一个说话的人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贴着麦说出来的:"它生的。这些东西是它生的。我们打了几十年的蚀,源头是这个东西——"他的话被自己中断了,像是那句话的后半段还在嘴里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队长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比之前更稳,像在控制整个编队的节奏:"记录数据,拍摄影像。不要靠近到危险距离。所有人保持当前位置,保持静止。两分钟后切换位置,继续记录。"
凌溯在编队里维持着稳定的间距,把扫描界面的参数调整到最高精度,视线在那些正在成型的蚀和那具灰黑色躯体之间来回移动。她想到了殷尘,想到了她被裂隙卷进去时身边那些灰黑色的甲壳,想到了她可能被带到了这个空间的某一处——可能是那根巨大躯体的某个位置,可能是它表面某道裂缝的边缘,可能是某个她还没有看到的地方。她的手指在操作杆上微微收紧,队长在频道里报出了下一个移动位置,她推着操作杆跟着编队转向,继续沿着那具灰黑色躯体的边缘推进,像一支正在慢慢翻越一座从未被标记过的山脉的勘探队,一边走一边意识到自己脚下踩着的东西比地图上标记的任何内容都要大得多。
蚀母的表面几乎看不到任何外在的变化。但她们持续飞行的那几个小时里,凌溯注意到了一些细小的规律,那些从壳面裂缝渗出的黏液不是匀速的,有时候流速会突然变慢一段时间,就像生产者在间歇性地休息。她把这个观察结果在频道里提了一下,队长没有回复,但队友在几秒后低声接了一句:"收到,日志已追加。"然后就继续飞行了。
她们沿着蚀母的底部边缘飞行了一段时间,扫描界面持续记录着数据,凌溯的视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越过那具灰黑色躯体边缘朝侧上方扫去。第三次扫视的时候她看到了它。一个茧。悬在半空中,被灰白色的丝线缠绕成椭圆的形状,固定在蚀母侧面大约几十米高的位置。表面均匀光滑,在灰白色的空间里泛着极淡的光泽,像一颗安静悬浮的果实。凌溯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像被人按住了一样停住了。她握着操作杆的手指收紧,指尖压进杆面的防滑纹理里,整个人的视线钉在那个茧的轮廓上,像是看见了什么她以为还要等很久才能看到的东西。她的第一反应是加速冲过去,第二反应是打开通讯频道通知队友,第三反应是一个清晰的、近乎刺痛的念头——不能动。周围全是蚀,正在成型的、正在移动的、正在从蚀母表面剥离的,任何异常的动静都会让这支小队暴露。她已经在蚀界内部了,已经看到了那个茧,已经确认了殷尘就在那个位置的半空中,但她不能过去。她不知道那个茧的状态是稳定的还是脆弱的,不知道那些丝线是蚀母主动缠绕还是某个过程中的自然产物,不知道如果她强行靠近会不会触发某种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就是记下这个位置,记下它和蚀母底部之间的距离、它在侧面的朝向角度、周围蚀群的密度分布,然后把视线移开。她在驾驶舱里做了三次深呼吸。第三次深呼吸结束之后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的频道语气:"没有异常。"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看那个茧的方向。她的目光落在导航界面上,推着操作杆跟在编队后面,从那个茧所在的位置绕了过去,没有减速,也没有偏离航线。
她花了好几天时间才能再次确认它的位置,用扫描仪记录它的形状、高度、附着角度、丝线的走向。她还注意到了那只茧的位置固定得很牢固,丝线缠绕得极密实,像是被刻意加固过。那些数据被分批传回基地,只记录,没有分析。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非常符合任务要求的事——收集信息,保持隐蔽,避免暴露。但她握在操作杆上的手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紧一下,像在压住某种会从内部涌出的东西。
第五天傍晚,队长在频道里确认了裂隙即将闭合。凌溯调转机身的时候没有偏头看那个茧,视野固定在导航界面上,手指握着操作杆维持着稳定的飞行姿态。在穿过裂隙的瞬间她的视野暗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灰白色的天空和基地防护罩的轮廓。裂隙在她身后闭合的时候她坐在驾驶舱里没有立刻下机,引擎已经关了,冷却系统的细碎声响正在逐渐减弱,她的视线落在前方挡风玻璃上某处固定的位置,像在等那些被压了五天的东西重新从浮出水面。她等了很久,然后打开驾驶舱盖,从里面翻了出来,踩在地面上。风迎面吹来,她侧了一下头让风从她耳边吹过去,顺势撩了一下头发。之后她朝基地入口走去,步伐稳当,和之前每一次回基地时一样。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