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是块玉玦,青白色,半环状,缺口处雕着极其繁复的云雷纹,中间嵌着一点暗红,像凝固的血,又像沉睡的眼。玉质在烛光下流转着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光泽。
是件好东西。看形制纹样,年代远比这座清墓久远得多,不知为何流落在此。
她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玉玦——
“咯……咯咯……”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骨骼摩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玉薇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棺材里,一具穿着清式武官补服的尸体,正缓缓坐起。补服早已朽烂成絮状,露出底下干瘪发黑的皮肉,紧紧包裹着骨架。它的脸是青黑色的,眼眶深陷,两排黄黑的牙齿裸露在外,下颌不自然地开合,发出“咯咯”的声响。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没有眼珠,只有两点幽绿的光,在漆黑的眼窝里跳跃、燃烧。
血尸。
沈玉薇心头一沉,冷汗瞬间浸透里衣。父亲留下的手札里提过这东西,墓中怨气所聚,尸身不腐,凶戾无比,寻常刀剑难伤。
那血尸已完全坐起,僵硬的脖子“咔吧”一转,两点幽绿鬼火,牢牢锁住了她。
下一瞬,它从棺中直挺挺弹出,枯爪如钩,裹挟着浓烈尸臭,朝她面门抓来!
沈玉薇疾退,同时右手探向腰间匕首。但那血尸速度奇快,枯爪已至眼前!她猛一矮身,就势滚向供桌另一侧,枯爪擦着头皮掠过,抓在石桌上,竟留下几道深痕。
血尸一击不中,喉中发出嗬嗬怪响,再次扑来。墓室狭窄,避无可避。沈玉薇咬牙,匕首出鞘,朝那枯爪腕部削去!
“铛!”
金石交击之声刺耳,匕首像是砍在铁上,震得她虎口发麻。血尸浑若未觉,另一爪已抓向她咽喉!
完了。
电光石火间,沈玉薇脑中一片空白,只下意识闭眼,攥紧了手中那枚“洪武通宝”。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锵——!”
一声清越剑鸣,如凤唳九天,骤然响彻墓室!
沈玉薇猛地睁眼。
顺着声音望去,墓室顶上居然还吊着一具棺材,此时棺盖轰然炸裂!木屑纷飞中,一道白影如惊鸿掠出,凌空一剑——
剑光清冷如月华,又迅疾如雷霆。只是简单的一记横斩,却带着斩断光阴、劈开混沌的凛冽。
血尸抓向沈玉薇的枯爪,齐腕而断!
没有鲜血喷溅,断口处只有干瘪发黑的筋肉和灰白的骨茬。那截断爪落地,竟还抽搐了两下。血尸发出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尖啸,幽绿鬼火狂跳,剩下一爪疯狂挥舞,却不敢再向前。
白影落地。
是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式样极其古雅的白衣,广袖长裙,料子在昏暗墓室中竟流转着月华般的微光。长发如墨,未束未绾,披散至腰际。她背对着沈玉薇,身姿挺拔如雪中青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细长,色如秋水,剑尖斜指地面,方才那一剑斩断血尸手腕,剑身上竟未沾半分污秽。
血尸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震慑,喉中嗬嗬作响,幽绿鬼眼死死盯着白衣女子,却不敢再贸然上前。
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身。
烛光摇曳,映亮她的脸。
沈玉薇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脸。并非多么倾城绝艳,而是眉宇间凝着千年霜雪般的清寂,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是罕见的浅灰,像蒙着雾的寒潭,空茫,疏离,仿佛看尽了沧海桑田,再无半点波澜。
她看着沈玉薇,又仿佛透过她看着虚空。浅灰色的眼眸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困惑。
“汝……”她开口,声音清冷,咬字带着古怪的古韵,“是何人?今夕……何年?”
沈玉薇怔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忘了放下,只呆呆看着这从棺材里破出、一剑斩了血尸、说着古怪话语的白衣女子。
墓室里死寂一片,只有蜡烛燃烧的哔剥声,和那血尸断腕处偶尔传来的、细微的肌肉抽搐声。